墨傲霜没有犹豫。
左手一把扣住云烬手腕，右手灵力灌入脚下荒兽。
“走！”
荒兽四蹄腾空，驮着两人从缺口冲出去。蛟影在身后炸散成漫天青黑雾气，铺满半座矿城，彻底遮蔽视线。
墨青岩从冰棱中挣脱出来，朝着雾气方向怒吼：“追！”
但雾气太浓，寒意太盛，术法探查全被冰晶干扰，锁不住方位。
等雾气散尽，废墟空空荡荡。
人早没影了。
荒兽在夜色中狂奔。
云烬趴在兽背上，意识已经半断半续，尸毒把他整张脸染成灰青色，连眼白都泛着青灰。
墨傲霜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扣住他后领，防止他从兽背上滑下去。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被夜风一吹，疼得她直抽冷气。
“别睡。”她声音绷得很紧。
云烬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没睡。”
“那就说话。”
“……说啥。”
“随便。”
云烬沉默片刻，然后沙哑地开口：“你爹……会杀你。”
墨傲霜没接话。
荒兽掠过一片枯林，惊起一群夜鸦。
“不会。”
她过了很久才回答，“我是墨家唯一的继承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墨千刃那个人，把颜面看得比女儿的命更重。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
沿途碰上两拨暗哨。第一拨是散修赏金猎人，三名筑基，看见荒兽冲过来，还没反应就被墨傲霜一剑逼退。
第二拨麻烦些，两名金丹初期，藏在路边土丘后面。
墨傲霜没有恋战，荒兽硬冲，她挨了一道术法擦伤，腰间多出一条焦痕，换来一条生路。
……
子时。
枯叶巷。
小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土墙小院。
院门虚掩，缝隙里透出一豆昏黄灯火。
墨傲霜翻身下兽，把云烬从兽背上拖下来。少年已经彻底昏过去了，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架着云烬踢开院门，扫了一眼院内。
灯是一盏快燃尽的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只剩豆粒大小。
院子里空荡荡的。
墨傲霜皱眉，目光扫过正堂、灶房、廊檐。
最后落在墙角柴垛旁。
柴垛下方，蜷缩着一个人。
灰败的死气笼罩全身，像一层薄薄的灰色茧壳。左臂乌黑如炭，垂在地上，手指弯曲僵硬，皮肤表面布满龟裂纹路。
衣袍前襟大片黑红血渍，已经干涸发硬。
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但胸口微微起伏。
墨傲霜把云烬放在廊檐下，走到柴垛旁，蹲下来。
她伸手探了探沈叶鼻息。
气若游丝，但还在。
寂灭死气从他左臂不断往躯干蔓延，已经侵入半边胸腔。
再不处理，用不了两日，五脏六腑就会被这股死气彻底腐蚀。
墨傲霜收回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廊檐下昏迷的云烬，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奄奄一息的沈叶。
两个濒死的人。
一个身中幽冥尸毒，一个被仙王臂反噬侵蚀。
而她，一个叛了族的墨家大小姐，浑身带伤，灵力见底。
墨傲霜靠着柴垛坐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
墨家倾举族之力要杀的两个人，现在一左一右躺在她身边。
而她，成了唯一能护住他们的人。
情报泄露比预想中更快。
墨傲霜突围时，一名墨家死士被荒兽撞飞在巷口。
那死士趴在血泊里，左手骨折，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枚传讯玉符，灵力灌入，符面亮了一下就碎了。
不到一个时辰，枯叶巷外面的动静从安静变成嘈杂，从嘈杂变成死寂。
墨傲霜最先察觉，她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屋顶上，人影密密麻麻，像一群蹲在横梁上的秃鹫。
巷口两端被堵得严严实实，灵力光幕层叠铺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街巷拐角，更多的修士还在往这边聚拢，脚步声汇成沉闷的潮水声。
三方势力。
墨家战旗、鬼牙岛黑潮纹甲、战王阁暗金徽记，全到齐了。
墨傲霜粗略扫了一圈，手心冒汗。
粗估上千人，金丹不下六十。
院子里，云烬靠着廊柱，半张脸灰青如石，后颈死斑已经蔓延到下颌。
他听见外面的动静，挣扎着站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院墙。
墙角柴垛旁，沈叶依旧昏迷。
呼吸浅得几乎没有，左臂乌黑僵硬，寂灭死气像一层灰色薄膜，缓缓往胸口爬。
墨傲霜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被包围了。”
云烬抬头看了一眼院子正屋方向。
油灯早灭了。正屋门半掩，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记得进院时扫过一眼，堂屋角落坐着瞎婆婆，佝偻着背，手边搁着一根竹杖。
巷口上空，一道人影踏空而立。
墨千刃。
墨家家主玄色长袍在夜风中翻卷，面容削瘦，双目深邃，居高临下扫视整座小院，像在看一口棺材。
他的声音穿透院墙，清清楚楚落进院内每个角落。
“云烬。”
“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
墨千刃右手一翻，那只玉匣再度出现在掌心，三枚九转续命丹的清冽药香顺风飘进院内。
“交出沈叶，丹药归你，死斗令当场撤销，墨家与你恩怨一笔勾销。”
“你身上幽冥尸毒扩散速度，老夫看得清楚。不出两日，你连说话的力气都不会有。”
院墙外，上千修士齐刷刷盯着小院方向。
安静得只剩风声。
云烬扶着墙，缓缓直起身。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地砖缝里渗出的黑血，自己的血。
“墨千刃。”
“九转续命丹？行。就算是真的，就算我吃了能活。”
“然后呢？”
云烬咧开嘴，灰青的脸上扯出一个笑。
“我交出沈大哥，你转头撤令？墨千刃，你撤个屁。”
墙外人群一片骚动。
云烬声音更大了，沙哑中带着癫狂的笑意。
“沈叶死了，你下一个杀的就是我。因为我知道得太多，墨家和鬼牙岛私下的交易，煞心客放尸傀坑你亲闺女的事，你心里门清，但你不敢翻脸，因为你还要用赵厉的兵。”
墨千刃脸色一沉。
云烬没停。
“你拿解药钓我，不是想救我，是要我当刀。刀用完了，你什么时候心疼过刀？”
少年指着墙外。
“你们都听好了，墨千刃发死斗令，不是因为沈叶得罪了墨家。是因为沈叶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五帝传承、仙王左臂，他墨千刃吃不下，就谁也别想碰。”
“这就是你们拿命去换的五万灵石。”
“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