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球房烟雾缭绕嘈杂依旧。
但此刻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最破旧的球台之上。
球台两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刚用神乎其技的杆法震惊了整个省城台球界的周一心。
另一个是曾经的江城第一天才在惨败后沉寂许久如今王者归来的李昂。
这是一场迟来的宿命之战。
“请。”
李昂做了一个手势眼神平静而锐利。
他身上的气势已经与上次在体育馆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李昂是一柄只知向前锋利有余而韧性不足的“闪电之枪”。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枪与盾的完美结合体。
他的锋芒被一层厚重而沉稳的“势”包裹着引而不发却更显深不可测。
江澈笑了笑没有客气。
他拿起的不是那根霸道绝伦的星陨铁。
而是那根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旧木杆。
对付李昂这样的“求道者”用“凶兵”去碾压是一种不尊重。
这是一场纯粹的道之争。
江澈开球。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是一记标准的中杆推球。
球堆散开一颗全色球滚入底袋。
局面不错。
江澈没有丝毫犹豫开始了他的进攻。
他的杆法依旧灵动飘逸。
但与之前相比却多了一丝返璞归真的韵味。
没有了刻意的“神龙摆尾”也没有了炫技般的“梯云纵”。
他的每一次出杆都简单直接高效。
仿佛他不是在打一局球。
而是在写一幅行云流水的书法。
很快台面上属于他的球便只剩下了最后一颗。
而黑八也已经在袋口唾手可得。
只要打进这颗球再轻轻一碰黑八。这一局就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观战的李昂突然开口了。
“你的下一杆会失误。”
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江澈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昂。
李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
江澈笑了。
他没有理会李昂的“预言”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俯身出杆。
“砰。”
目标球应声入袋。
母球精准地停在了黑八的旁边。
完美。
然而就在母球停下的那一刹那。
异变发生了。
那颗刚刚停稳的母球竟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着极其细微地向旁边滚动了一毫米。
仅仅一毫米。
但这一毫米却像一道天堑彻底封死了江澈击打黑八的所有角度。
失误！
一个匪夷所-思的延迟失误！
全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看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江澈和李昂知道。
刚才那一杆江澈在击打目标球时给母球施加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侧旋。
而李昂却提前看穿了这一点。
他甚至算准了那丝旋转会在何时发挥作用会在何时让母球产生那致命的一毫米位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眼力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预判”的恐怖能力！
“你的‘盾’比以前更厚了。”
江澈直起身由衷地赞叹道。
“你的‘枪’也比以前更利了。”
李昂平静地回应。
他走上前面对江澈留下的这个几乎是死局的局面没有丝毫犹豫。
他俯下身一杆石破天惊的反塞低杆！
母球在击中库边后以一个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诡异弧线绕过了那颗挡路的目标球精准地撞在了一颗属于他的花色球上。
然后行云流水一杆清台。
第一局李昂胜。
张大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的还是人吗？这两个家伙打的是玄幻台球吧？”
接下来的比赛彻底演变成了一场神仙打架。
李昂的球风兼具了极致的速度与无懈可击的沉稳。
他的每一次进攻都像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不差分毫。
他的每一次防守都像是一面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令人绝望。
他几乎不给江澈任何连续进攻的机会。
第二局李昂胜。
第三局李昂胜。
转眼间江澈就已经0:3落后。
球房里那些原本对江澈充满了崇拜的老球痞们此刻也全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们第一次看到江澈被人压制得如此之惨。
“小子还藏着掖着？再不出手可就要输了。”
古通的声音在江澈脑中催促道。
“他的‘道’已经趋于圆满了。你再用这些普通的招式是赢不了他的。”
“不。”
江澈在心中平静地回应。
“他的‘道’不是圆满而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话音落下。
第四局轮到江澈开球。
他依旧没有使用任何惊世骇俗的杆法。
只是在开球的瞬间他手腕的力道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球堆炸开一颗球入袋。
但剩下的球形成的局面却非常诡异。
所有的球都互相纠缠牵制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连环死局。
这是一个谁先动手谁就会给对方留下机会的局面。
李昂看着这个球局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算不出破解这个局面的最优解。
因为这个局根本就没有解。
这是一个用“无序”来对抗“有序”的阳谋。
最终李昂选择了一杆防守。
但江澈却根本不接招。
他也回了一杆看似毫无意义的防守。
两人你来我往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整个球台仿佛变成了一个棋盘。
两人都在不停地布局落子试探引诱。
这沉闷的却又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博弈让旁边的张大力看得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江澈突然动了。
他抓住李昂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走位瑕疵一杆石破天惊的长台进攻！
“砰！”
球应声入袋！
整个死局瞬间被盘活了！
接下来就是江澈的表演时间。
他用一种充满了想象力的天马行空的杆法开始破解这个由他自己亲手制造的复杂局面。
他的每一杆都出人意料。
他的每一次走位都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他就像一个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艺术家在球台之上肆意地挥洒着他的灵感。
当最后一颗黑八落袋时李昂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被清空的球台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他那如同精密计算机般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宕机。
他无法理解江澈的打法。
那是一种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畴的“道”。
“你的‘道’太完美了。”
江澈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
“完美到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而台球是有生命的。”
“它需要一点意外。”
说完江澈拿起球杆再次开球。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李昂任何机会。
行云流水一杆清台。
比分3:2。
第六局江澈开球一杆清台。
比分3:3。
抢七的决胜局到了。
李昂站在台边久久没有动。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江澈刚才的话。
“需要一点意外……”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的笑。
他抬起头对着江澈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输了。”
他主动认输了。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我的瓶颈。”
说完他将球杆放回杆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一球房面面相觑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