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官家坐在靠椅上,沉着脸,等待回答。
他能坐在皇位上几十年,稳稳不倒。
刘太后架空,意图废君,亲政后几次战败,变法朝野动荡。
面对这些皇位都没有过动摇,足以说明他的成色。
即使不是天纵之才,也绝不是平庸之辈。
就眼前这些猫腻,他看的一清二楚。
从郑演呈上关户认罪书时,他就认定关户背后还有人。
关户就是个眼见事情败露,而被扔出来平息罪责的替罪羊。
原本他还想着……若掺杂朝堂争斗,他就不了了之。
可梅呈安,章惇,韩易,他们也有牵扯,甚至他们就是是幕后黑手。
有了这样的怀疑以后,就不能轻而易举的不了了之。
他的时间不多了……
帝师派是他布局的关键,梅呈安更是他布局中的核心人物。
所以他必须要追究到底,以免布局失败。
现场又是一片安静,考生们眼眸明亮,觉得赵官家明察秋毫,圣德无比。
百官们则默不作声,静待事态发展。
武将勋贵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全身心的期待吃瓜。
唯有敬王赵无廷心头发紧,一阵劫后余生,嘴角渐渐浮现出笑意。
决定回去就给自己两位心腹谋士幕僚,大大的奖赏。
没他们料事如神,提前料定官家不会相信,因此而做好了安排,给关户准备了剧本。
自己肯定会最为被动。
而现在嘛……
他轻轻侧头,看向梅呈安。
见其面色如常,泰然自若,心中不由期待。
本王倒是要看看,等会火烧上身,黄泥掉裤裆,你还能不能这么镇定……
而关户则是呆愣片刻,眼神惊讶一闪而过,连忙开口:“罪臣罪有应得,所有皆是罪臣一念之差,一步踏错。”
“考题皆是臣一人泄露,绝无幕后之人!”
他把写在认罪书上的内容,又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讲述了自己欠债动歪心思,贩卖考题打的主意的全部经过。
考生们听的义愤填膺,恨不得冲上来乱拳打死关户。
也就是来的考生都是寒门出身,他们只愤慨于关户泄露考题。
若是拿着买下考题,出身于官宦的考生在这里。
听到关户说五百文卖他们考题,目的是想要等恩科结束,以此为把柄勒索他们钱财。
估计现在已经开始冲动动手,给关户来一波读书人的武功了。
赵官家从靠椅上直起腰,对着关户冷笑一声,拿着他在御史台写下的认罪书,说道:“你倒是把罪责都给担的清清楚楚……”
紧接着,声音陡然凌厉,喝道:“你是把朕当成傻子了吗?”
“罪臣不敢!”
“不敢?你敢得狠……”
“罪臣交代的清清楚楚,考题泄露却为罪臣一人所为,真的没有幕后之人授意,罪臣想交代也交代不出来啊!”
关户越说越委屈,越来越像被逼着冤枉人,而不愿意牵连他人的悲壮,无力。
赵官家反倒是像是逼着他冤枉好人的阴险狡诈之辈。
这把赵官家给气的够呛,当场猛的从靠椅上站起。
可能是站的有点太猛,导致身形踉跄了一下。
见此情形,多公公连忙快步抬手搀扶,却被直接一把推开。
赵官家怒气冲冲上前几步,冷笑道:“你在御史台写的认罪书中交代,全部你一人所为!”
“偷考题买考题,都是你一人完成!今日来了不少考生,都在状元楼见过卖考题的人,为何无人认识你?”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关户交代是他自己乔装卖的考题。
可刚刚他被禁军押送过来时,从考生身边经过,竟然没有任何人认出他。
官员队列中,听完了赵官家这话,赵无廷恍然大悟。
他昨天晚上还不明白,自己谋士,幕僚,偏偏留下这个漏洞。
现在他算是算明白了!
因为人往往对自己发现的深信不疑。
就像现在,赵官家看出了漏洞,自以为尽在掌握,必然会对自己步步逼问出的答案深信不疑。
而这恰恰是在给他们留下的后手做铺垫……
念及至此,赵无廷无比兴奋,心说梅呈安你死定了!
“罪臣……罪臣……”
“还不给朕从实招来,到底谁是你的靠山,你在给谁做事?”
赵官家一声暴喝,吓得关户当场身下水渍蔓延。
下一秒关户崩溃大哭了起来,“罪臣也是没办法,罪臣被抓住把柄受了威胁,不得不听命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赵官家回到靠椅落座,等关户哭声渐弱,这才说道:“谁在威胁你?”
“罪臣……罪臣……罪臣不敢说……”
“朕给你做主,保你家人无忧!”赵官家淡淡的开口。
不敢交代幕后,还认罪抗下所有。
必然是被抓着大把柄,亦或者家人性命受制于人。
抗下所有罪责,当替罪羊,大把柄分量不够,所以很大可能是把柄可能连累家人,家人性命受制于人。
所以亲口承诺保下其家人,就等于给关户扫清后顾之忧。
而关户也如同他所料,在得到承诺后,犹豫片刻选择交代。
他猛的看向朝臣队列,双眼迸发出两道火焰,如利剑般锁定目标。
目标是梅呈安……
“是越国侯梅呈安!”
“臣根本就没有偷考题,全部都是越国侯拿臣赌债做把柄,威胁臣帮他找人贩卖考题,还说这是在帮英王殿下,拉拢那些官宦子弟的!”
“事情败露以后,他派人找到了臣,以臣的家人威胁臣,逼着臣替他认下所有罪责,否则就让臣家人横尸野外,要臣家乡宗族家破人亡!”
关户情绪激动,悲愤交加,哀嚎嘶吼道:“臣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宗族也只是乡下宗亲,实在是得罪不起越国侯,更得罪不起英王殿下!”
“求官家开恩啊……臣真的是没办法……”
说完,关户以头抢地,高呼哀求。
百官,考生,禁军兵士,皇城内侍,所有人目光纷纷看向梅呈安,英王赵无极。
赵无极正偷偷打着哈欠,听到关户言语中有自己的名号,顿时把哈欠噎了回去。
目光看向他的时候,他正在瞪大双眼咳嗽。
而梅呈安则满脸平静,对关户攀咬他并不感觉意外。
从赵官家抵达承天门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除了赵无召自爆以外,几乎都在他预料之中。
毕竟赵无廷养了那么多门客,幕僚,谋士。
明知事情败露,他们没有半点手段,准备,不安排好反击,那他们也太废物了。
关户攀咬自己也在预料之中,这事很好推断,只需要站在赵无廷谋士的位置上,就能够想得到。
甚至他还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比关户攀咬高明的多。
全场安静过后,赵官家缓缓开口,“越国侯,你有什么要说的?”
梅呈安面色不改的出列,双手持笏板,道:“臣相信官家的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