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师严阵路锁归途
深秋的暮色正一点点漫过燕山南麓的荒野,寒风卷着枯草碎屑与淡淡的硝烟味掠过官道,地面上满是凌乱的马蹄印、散落的断箭与破碎的甲片,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岳乐带着残部刚从溃败的大军洪流中挣脱出来,胯下的战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着白色的热气,连鞍鞯都歪了大半。
方才被漫山遍野的溃兵裹挟着奔逃,人马挤作一团,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惊马掀翻在地,身边的亲卫也被冲散了不少。好不容易冲出溃兵队伍,拐上一条通往墙子岭的岔路,身边只剩下自己带来的镶黄旗亲卫,加上正白旗、镶白旗各一个牛录的人马,满打满算也就七百多骑。
岳勒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乱哄哄的溃兵潮,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只道摆脱了溃兵拖累,就能跑得更快些,甩开身后的追兵。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更远处的旷野上便传来了震天的呐喊声,顺着秋风清晰地灌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杀虏——!”
“追啊——!”
那呐喊声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震得人耳膜发颤。岳乐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去,只见身后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明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席卷而来,马蹄踏得大地隆隆作响,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边际。明晃晃的战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寒光,密密麻麻的骑兵铺天盖地,速度快得惊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疯狂追杀。
是曹变蛟的虎豹骑。
一股寒意瞬间从岳乐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在阵前亲眼见过这支骑兵的凶悍,两万蒙军骑兵都被他们追着砍杀、毫无还手之力,就凭自己身边这几百残兵,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主子!明军骑兵追得太急,您快走!奴才带麾下儿郎留下来挡一阵子,务必护得主子周全!”
身边一名身着正红旗甲胄的牛录章京猛地策马抢到岳乐身侧,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沉声开口。
这名章京名叫额尔赫,是正红旗的老兵,跟着岳托南征北战十余年,忠心耿耿。这次岳托撤军前特意将他留下,命他带麾下三百正红旗满洲兵贴身保护岳乐——岳乐终究是爱新觉罗子孙,哪怕是旁支,也不能折在关内。如今追兵迫近,额尔赫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决定以死断后。
岳乐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额尔赫。他并非两红旗部属,平日和正红旗也没什么交情,本以为这些人只会顾着自己逃命,没想到危急关头,竟是岳托留下的人主动站出来送死。
不等岳乐开口回应,额尔赫已经猛地挥起手中的弯刀,对着身后的三百正红旗士兵厉声喝道:“正红旗的儿郎们,列阵!随我断后!誓保贝子爷安全!”
“喳!”
三百名正红旗满洲兵齐齐应声,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迟疑与畏惧。他们都是从赫图阿拉一路打出来的老卒,骨子里刻着对主子的绝对服从,都清楚留下来面对数千明军精锐意味着什么,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众人麻利地调转马头,在路边开阔地快速列成防御阵型,纷纷摘下牛角弓、搭好箭矢,握紧手中的刀枪,准备用血肉之躯为主子争取逃亡的时间。
看着这三百人决然的背影,一向狂妄刻薄的岳乐,心头竟泛起了几分难得的感动。他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少有的诚恳:“好!额尔赫,你的忠心本贝子记下了!此番若能活着返回辽东,本贝子定重重封赏你与麾下儿郎,高官厚禄、金银财帛,绝不会少!若是你们不幸战死,你们的妻儿老小,本贝子替你们赡养,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岳乐心里比谁都急。话音都还没完全落下,他已经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手里的马鞭“啪”地抽在马屁股上。胯下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撒开四蹄疯了似的往前狂奔而去。
什么感激,什么承诺,在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追兵追上的危险。
跟在岳乐身后的正白旗与镶白旗各三百骑兵,见状也丝毫没有犹豫,纷纷催马紧随其后。他们是豫亲王多铎与睿亲王多尔衮麾下的人马,这次入关本就是跟着两红旗打秋风,根本没必要为岳乐这个旁支贝子拼命。在他们看来,任务只是护着岳乐逃走,至于留下来断后的正红旗士兵,那是岳托的人,死多死少都和他们没关系。
数百骑策马狂奔,马蹄声急促杂乱,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跑出去没多远,岳乐就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三个身影,骑着马跑得异常疯狂,速度比他们还快上一截,眼看就要没入前方的弯道。
那三匹战马跑得近乎失控,马屁股上似乎还插着什么东西,战马疼得直甩尾巴,却丝毫不敢减速。岳乐眯眼仔细辨认,立刻认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汉军镶红旗甲喇额真祖泽润,他身侧两人,一个是汉军正红旗的马进忠,另一个是贴身亲兵。
这两个狗汉奸,跑得倒比兔子还快!岳乐心里暗骂一句。方才阵前督战时他就发现这两人不见了踪影,原来是趁着混乱丢下大军,自己先逃了。临阵脱逃按军法本就该斩首示众。
此时的祖泽润正伏在马背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每隔片刻就要回头望一眼,见岳乐的人马越追越近,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早把岳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太清楚岳乐的性子了。这年轻人年轻气盛、心狠手辣,方才阵前斩杀逃兵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自己和马进忠丢下大军临阵脱逃,真被岳乐抓住,绝对是死路一条,连半分求情的余地都没有。
祖泽润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生路。他知道,只要能赶到成亲王岳托的大营,自己大概率能保住性命。毕竟他是祖大寿的亲侄子,大汗皇太极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招降祖大寿,对祖家子弟向来另眼相看。岳托作为大军主帅,必然会顾忌大汗的布局,不会轻易杀他,顶多就是削去官职、罚没财物,性命总归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