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也没看他脸上的表情,转身就去安排主力撤退的事宜。在他眼里,岳乐和那些汉军、阿哈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为了保全两红旗的核心力量,别说是一个旁支宗室,就算牺牲更多,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不得不说,岳托是真的狠。为了让两红旗主力能安全撤回辽东,他毫不犹豫地就把汉军、阿哈、披甲兵,还有其他旗的小股部队,全都当成了弃子,扔在了明军的炮火面前。
建奴崛起于辽东苦寒之地,地狭人稀,丁口稀少一直是他们最大的软肋。整个八旗的满洲正兵加起来,也就六七万之数,每一个都是部族的核心丁壮,是八旗的根本。一旦在战场上损失过大,没有三五年的休养生息,根本补充不上来。
反观大明,地大物博,人口亿万,只要粮饷充足,随时都能招募几万甚至十几万士兵,兵源从来都不是问题。此消彼长之下,建奴为了最大限度减少满洲正兵的伤亡,几十年来早就形成了一套成熟且残酷的炮灰战术。
每逢与明军作战,冲在最前面、承受第一波打击的,永远是汉军八旗。这些汉人降兵降将,在建奴的体系里地位低下,只比奴隶高上一等,每次攻城野战,都是第一批冲上去,用性命去填平壕沟、撞击城门、消耗明军的箭矢弹药和体力。他们死得越多,后面的满洲兵就越安全。
汉八旗之后,便是蒙古各部落的附属兵。那些归附的小蒙古部落,同样是消耗品,战力比汉军强些,却也远算不上核心,用来继续消耗明军的战力,试探明军的虚实。
再往后,才是蒙古八旗的骑兵,负责冲阵、迂回和追击,地位比部落兵高不少,可依旧算不上建奴的核心力量,遇到硬仗,照样要顶在前面。
蒙八旗之后,是披甲兵。这些披甲兵大多是从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的深山老林里征服来的野人女真各部。他们民风彪悍,擅于步战、山林作战,弓马娴熟,战力不弱。可在建奴的眼里,他们也只是比阿哈强一点的高级炮灰而已。历次大战,最危险、最惨烈的战事,永远是把他们推到最前面,伤亡极其惨重。很多野人女真的部族,打了几十年仗,几乎被打得灭族。等到后来建奴入主中原,这些部族早已人丁凋零,很多部族传承下来,到后世也不过几万人的规模。
披甲兵之下,就是阿哈。所谓阿哈,就是满洲贵族家里的奴隶,成分十分混杂,有历次入关掳掠来的汉人百姓,有其他少数民族的俘虏,还有犯了罪被贬为奴的女真人。他们平日里要给主子喂马、扛旗、搬运粮草、伺候起居,打起仗来也要拿起兵器冲在最前面,是地位最低下的消耗品,死了就死了,主子根本不会心疼,顶多再去掳一批就是。
只有等这些层层炮灰把明军的弹药消耗得差不多了,阵型也打乱了,士气也磨没了,真正的满洲八旗正兵才会出动,以精锐之师攻疲惫之兵,收割战果,扩大胜势。也正是靠着这种层层递进的炮灰战术,建奴才能在历次对明作战中,始终保持极低的满洲正兵伤亡,一步步壮大,蚕食辽东。
而这一次,岳托更是把这套战术用到了极致——以前好歹是炮灰先上,主力后上;这次倒好,主力直接先撤,让炮灰留下来断后,连装装样子都懒得装了。
岳托的动作极快,部署完毕之后,立刻下令主力动身。为了不被对面的明军察觉,他特意下令所有撤退的人马马蹄裹布、口中衔枚,所有大旗全部卷起收起来,不许发出半点大的声响。
八千多两红旗满洲精锐,分成数支队伍,悄无声息地从大阵后方撤出。士兵们轻手轻脚地收拾行装,把甲叶用布裹好,避免碰撞发出声响;战马的蹄子都缠上了厚厚的麻布,踩在泥土里只有沉闷的微响,听不到半分清脆的马蹄声。队伍沿着荒野里的小路,沉默地往平谷方向行进,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岳托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阵前依旧旗帜飘扬的大营,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冰冷的算计。在他看来,用一万多炮灰换两红旗主力全身而退,这笔买卖稳赚不赔。至于岳乐的死活,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而此时,阵前的汉军、阿哈和披甲兵们,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们依旧躲在厚重的盾墙后面,紧张地盯着前方步步紧逼的明军方阵,握着兵器的手满是冷汗,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主帅彻底抛弃,成了用来拖延时间的牺牲品。
另一边,神武军的火枪方阵还在稳步向前推进。
“咚、咚、咚——”
一万双军靴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重声响,如同连绵不断的战鼓,敲得人心头发紧。士兵们身着统一的青色军装,腰系武装带,肩上扛着煌明步枪,雪亮的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五排横队横平竖直,每一条队列都如同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笔直,整个方阵移动起来,就像一块移动的钢铁城墙,严整得令人心悸。
满义一身精钢甲胄,站在方阵中央的指挥位置,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建奴大阵的动静。他眉头微微蹙着,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按说蒙军溃败之后,满洲主力不可能毫无反应,可对面的大阵虽然看起来旗帜林立、人数不少,却总透着一股奇怪的死寂,没有精锐部队该有的凌厉气势,也没有要冲阵的迹象。
不过他也没过多纠结。不管对面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都是徒劳。只要轰碎了前面的盾阵,建奴就算有再多花样,也都是白搭。
“全军止步!”
当方阵推进到距离建奴盾墙恰好一百步的位置时,满义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