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信听到谢天夏的野望,第一反应就是「畜牲」。
这踏马也太坏了,人家饕餮的斩杀线才设到天象境,法相之下的都懒得斩杀。谢天夏这斩杀线,简直是从娃娃斩起。
无敌割韭菜大法。
「看你这表情,好像是在骂我?」谢天夏眯了下眼睛,身上骤然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连山信立刻道:「脉主,我是在想,您这个成龙道统是不是和姜不凡的不凡道主冲突了?俗话说望子成龙,不凡道统好像也是在培养这样的人才。」
谢天夏摇头道:「姜不凡是个好人,跟我不一样。」
连山信:…….」
你自我认知还挺清晰的。
谢天夏继续道:「你不必把我和姜不凡相提并论,虽然听起来有点好笑,到了姜不凡这个领域,怎么可能还有单纯的好人,但姜不凡姜不平这两兄弟,都是单纯的好人。我不一样,我格局没那么大,我是个好坏参半的女人。」
连山信这下没有反驳。
姜不凡他不是很了解,但姜不平他已经很了解了。
了解的越深越会发现,姜不平这家伙就是一个天赋绝世的理想主义者,而且还充满了殉道的色彩。他简直没见过比姜不平更纯粹的人,真的是脱离了各种低级趣味。
这种人就是哪怕你明知道他走的是一条死路,但你也会对他充满尊敬,甚至愿意力所能及的帮他一下。「姜不平的不平道,是在帮弱者鸣不平。而姜不凡的不凡道,则是在当天下人的伯乐。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你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天才,因为自己的出身或机遇,不能彻底发挥自己的天赋,从而埋没一生。」
连山信点了点头:「大禹刚开国的时候,机会是最多的。现在大禹已经建国一千年了,仙朝千年,积累了太多的神仙。神仙占尽气运和位置,后来人哪怕再天纵奇才,也很难越过这天大的鸿沟了。一个人的十年寒窗,怎么抵得过人家几代人的底蕴累积呢。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走向,也是一个让人悲哀的现实。」「是啊,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走向。但这世上总有一些天纵奇才,他们不满于现状,想要改变世界。大多数人都困于自己的能力,最后被现实打败。只有一两个人能逆天改命,在时间的洪流中大放异彩,将自己的名字铭刻于青史之上,姜不凡就是这种人。」
连山信没想到谢天夏对姜不凡的评价居然这么高。
因为他和姜不平更熟悉的原因,连山信内心下意识还是偏向姜不平的。但现在看来,当初以下克上掀翻姜不平的姜不凡,从能力甚至格局上来说更优秀,以结果论来说是成立的。
「小信,你是否感觉,朝廷给人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了?」谢天夏问道。
连山信点头:「我从底层崛起,每一步都是拿命来拚的,运气好外加自己还有些天赋,这才有了今日。但即便让我重走一遍来时路,我也不知能否做到。想往上爬,实在太难了。」
还是得开挂啊。
谢天夏沉声道:「但这已经是近五百年来,机会最多的时代了。」
连山信有些震惊。
「你看到的是万马齐喑,但我看到的,已经是曙光微露,天骄辈出。大争之世,人杰并起。这一切的分水岭,在我看来有两个。」
「哪两个?」
「第一个,是永昌帝玄武门兵变成功。永昌帝是一个好皇帝,哪怕他有很多缺点,但他真的是一个好皇帝。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不拘一格用人才,给了很多人机会,哪怕这其中很多人他并不喜欢。比如右相,永昌帝是很讨厌他的。但右相家里三代务农,虽然委身谢阀,但他并未背弃自己的出身,经常提拔没有背景的官员。撇开人品不论,右相当得上国之干臣,所以永昌帝依旧愿意重用他。这样的人,在朝中其实为数不少。」
连山信有些许动容。
一个皇帝能做到这一步,其实不容易了。
当你大权在握的时候,是优先唯我独尊,还是天下为公,便是很多皇帝的分水岭。
连山信扪心自问,自己恐怕也做不到永昌帝这样。
「对你的重用其实也算,永昌帝一直最喜欢的都是夏浔阳,但夏浔阳在匡山仙缘之争输给了你之后,永昌帝便把给夏浔阳准备的资源全都砸在了你的身上。论迹不论心,把永昌帝扶上位,我是不后悔的。」连山信感慨道:「陛下的确是有道明君,脉主为天下百姓选了一位好皇帝。不过这功劳不能全算陛下的,脉主、天后,还有当年支持陛下的那批人,现如今很多都还在。是你们所有人一起,缔造了现如今大禹的格局,这份荣光不止属于陛下,属于你们所有人。」
谢天夏微微颔首:「你若是这样说,我也不反对。的确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存在,让永昌帝克制住了自己的私欲,我们算是相互成全。不过这只是其中一方面,永昌帝做的再好,也只能改变庙堂的气象。而江湖上的天骄辈出,是从不凡道立道那天开始的。」
连山信震惊地问道:「不凡道竞然有如此威力?」
「不凡道本身,威力或许没有那么大。但这世上无数的千里马,需要的只是一个伯乐,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人生在世,只要遇到那么一个贵人,就会有很多人用力抓住,进而改变自己的一生。姜不凡的不凡道,当了很多次这样的贵人。」
「原来如此。」
连山信发现自己还是小觑了姜不凡和不凡道的威力。
难怪弥勒会震惊,难怪谢天夏的评价这么高。
「不凡道为天下的千里马撕开了一道龙门的口子。」
谢天夏目露赞许:「是这意思,不过我之所以说姜不凡是个好人,真正赞许的除了他的大爱之外,还有他的气魄。被不凡道照拂过的人,是完全有可能后来居上的。姜不凡的不凡道,虽然自己也获得了巨大的好处,却没有给那些千里马任何的限制。换句话说,姜不凡的不凡道很有可能培养出一个比他更强的人,然后将他取而代之。」
「这的确是大气魄。」连山信表示钦佩。
「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也许能,也许做不到,我现在不敢打包票。」连山信认真道,「不敢欺瞒脉主,我现在还年轻,自然还保留著一些天真。但我也知道天高地厚,若是做一件事,我拿不到最大的好处,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做。」
「是啊,你如此,我也如此。所以,我的成龙道便不会这样。修了我的成龙道,此生都注定不是我的对手。我没有姜不凡的格局,也不想有姜不凡的格局。我不当圣人,只当道主。这世道,想要兼济天下的人值得尊重,但我想先独善其身,这就是成龙道和不凡道的本质区别。」
说到最后,谢天夏笑了笑:「若说我是一个独夫,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好处,我也会给的。」「最后再收割他们吗?」连山信试探著问道。
谢天夏又笑了:「你真的不懂道统的威力,我为成龙道主,这天下只要修我之道,我自然就能拿到好处。饕餮那一套,放在合道强者当中,实在是太贪婪下乘了。连山信,想想朝廷的钱是怎么来的?那能叫收割吗?那叫收税。」
连山信眨了眨眼,倒是能接受谢天夏的这套理论。
主要是不接受也不行。
你难道要质疑朝廷的合法性吗?
对于合道境的强者来说,一人即道统,一道即一国。人家收点税,确实也合情合理。
无非就是看这税划的有多高了。
「脉主,若是苛捐杂税太多,下面人也会揭竿而起的。」连山信道。
谢天夏讲了一个地狱笑话:「不凡道的人揭竿而起,姜不凡未必镇得住。成龙道的人揭竿而起,来一万个也是送死。」
连山信无法反驳。
这也是成龙道和不凡道最大的区别之一,不凡道没有上限,而成龙道的上限明显就是谢天夏。不过对于世间很多人来说,有的习武就不错了,那还管什么上限下限。
「我不瞒你,成龙道统要收多少税,全看我的道德人品。」谢天夏淡然道,「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认为我会细水长流,还是寅吃卯粮?」
连山信实话实说:「我对脉主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仅以目前我的眼光来看,脉主不是一个杀鸡取卵的人。」
「那你可愿帮我?」
连山信也笑了:「脉主,我不帮你,你也会干,这种事情是拦不住的。」
以谢天夏的实力,现如今在谢观海限制不住她的情况下,成龙道的推广或早或晚而已。
永昌帝和天后肯定也会全力支持。
连山信心说我算哪根葱,反对有什么用?
谢天夏接下来的话,让连山信刷新了对谢天夏的认知。
「小信,你若是担心我带著成龙道走上魔道,便自己也努力成就道主。便如你方才所言,永昌帝之所以能做一个明君,也许便是因为有我这样的人在,让他不敢肆意妄为。我现如今当然能守住自己的道心,但他日一旦合道,会不会被欲望驱使,我不敢说一定不会。若是有能制衡我的人一直在我身旁,我即便有心肆意妄为也会主动克制。不要相信我的人性,要相信制衡的力量。」
连山信肃然道:「弟子受教了。」
放在上一世,其实就是相信制度监督的力量。
没有监督,权力也会被滥用。
当然,谁来监督监督的人,又或者谁来监督一把手,这是永远要考虑的问题,所以世事永远不会完美。前世如此,今生依旧。
但总不能因为不能尽善尽美,就停滞不前。
很多事情,你根本阻挡不住的。
谢天夏说的是唯一解,真要是担心她堕入魔道,便只有自己够强,做随时有能力监督她的人。「没有我,这世道未必会更好。多我一个道主,这世道也未必更坏。总之,我的道定了。饕餮也罢,麒麟也好,我都会帮忙。作为回报,你和颜霜也都要为我的成龙道尽心尽力,有问题吗?」
「没有,这很公平。只是脉主您这样一来,便把我和诗云的伏龙路给堵死了。」
说到最后,连山信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曾经有一个宏愿一一愿天下苍生人人如龙。」
结果和谢天夏撞了。
谢天夏咯咯娇笑起来:「谁让你们生的晚呢,出生早本来就是优势啊。小信,你要明白,你们俩享受了我庇护的福荫,便要承受我比你们先一步成道的代价。人生嘛,总不能两全其美。要不是那老东西比我早出生那么多年,我又怎么会今年才入天象?」
「脉主说的是,这才公平。」连山信也没有过于纠结。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红利,你不能去奢望吃到上个时代的红利,努力抓住当代的红利才是正道。谢天夏也没吃到千年前谢观海那一波的红利,但她抓住了这个时代的红利。
连山信该考虑的,是新一代的风口。
「你和诗云毕竟是我们这一脉的核心弟子,我不会堵死你们的路,你们于我而言意义不同。小信,你告诉诗云,你们俩可以继续修行伏龙仙术,可以在能联系到我的情况下,从我这儿借到不高于天象境的修为。成龙一道和其他道统的区别便在于此,我真的会帮别人成龙。」
连山信眨了眨眼:「法力租赁?」
「差不多吧,不过所有的法力租赁,背后都被我暗中标注了价格,只有你和诗云会是例外。小信,感动吗?」
「有点。」
连山信倒也没认为谢天夏会骗他,倒不是他自我感觉良好,而是他不配让谢天夏说这么多话骗他,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再说了,哪怕他的租赁有代价,真到了生死关头,还能不用咋地?
「不过我建议你和诗云能不用则不用,靠自己走出来的路,最后才最稳妥。」谢天夏提醒道。「脉主放心,每个人的路最后都是要靠自己走的。您只是给我和诗云提高了人生容错的机会,这点我很明白。」
「孺子可教。」谢天夏欣慰点头,「去吧,你和诗云在神龙岛,我随时可以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