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这天,云中君照例将随身携带的扇子‘凌苍’擦拭一番之后,顺手搁在了桌角。
“诶?”白糖先发现了这个新鲜玩意,一道黑影就闪到了跟前,刚要伸手,又觉欠妥,四下一顾,轻唤道,“媳夫儿,过来。”
虽然跟了云中君好一段时间了,可对这扇子,他宝贝的什么似的,从不示人,今日终于得以一睹真容。
“干嘛?”云逸清心不在焉地问道,他正在整理本子上的笔记,并不抬头。
“哎呀你小声点,可别出卖了我。”白糖冲他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叫你过来看,别磨磨蹭蹭的,这有个好东西。”
“哦哦哦。”云逸清夹上书签,丢下笔。
白糖刚把爪子伸过来。
“白糖,”两人身后忽然传来枫铭冷泉般的声音,“给我。”
语气并无责怪。
“啊啊啊,吓死猫了,你干什么?”白糖炸了毛,回头叫道,一脚踹飞了一个杯子。
“这句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枫铭道,神情很无辜,“我才离开不过片刻而已,怎么就被你拿走了,还理直气壮的。”
白糖说:“让我看看嘛,反正你都把暗器拿掉了。”
“哦,行吧......你慢点啊。”枫铭委屈兮兮地说,“哎对了,刚才你扔那杯子谁的?”
“这,”白糖一怔,眨眨眼睛,向几步开外的云逸清求证,“有吗?”
“扔了。”云逸清证实。
“不是你的啊?”白糖问枫铭道。
“不是啊。”枫铭说,“我的在手里。”
屋子里鸦雀无声,三人对视,谁也没开口,答案却昭然若揭。
云逸清想他没必要再说话了。
枫铭眨了眨眼睛,说:“我,两只手里占着东西呢,来不及啊。”
“我,我再给你一个。”白糖变成少女,说。
“哦......”云逸清手足无措,往后退了两步,手指绞着衣角,眼圈红红的,气息不太稳,好像马上就要哭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别走啊,”枫铭赶在他开始准备深吸气之前一秒开了口,说,“过来一起坐吧。”云逸清明显被他打乱了节奏,咬着唇眨了眨眼睛,还在犹豫。
“害,”白糖笑了,“来嘛来嘛。”说着不由分说挽住了他的手,将他拉了过去。
两人一起看去,那扇子是九寸五分大小,十六档,秘法炼银为骨,辅以少量稀有金属,扇面乃是天蚕绢丝织就,薄如蝉翼,触手丝滑清凉,拈在手里极轻薄又极坚韧,竟是以极柔化极刚。
上面绣是《九歌·云中君》的辞,道是:
【九歌·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音同‘简’)将憺(音同‘但’)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音同‘标’,意为迅速)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好多字啊......”白糖说。
“哎,云逸清,我教过你了是不是,”枫铭说,“说说这个华采,是什么意思?”
“哦,是‘使之华丽’的意思。”云逸清说。
“‘连蜷’呢?”枫铭说。
“是指‘回环婉曲’的意思,”云逸清说,“此处指‘舞蹈时身体婀娜摆动的姿态’。”
“嗯,”枫铭点了点头,对白糖解释道,“这是用来歌颂的辞赋,想学回来教你背。”
“不想学,字太多。”白糖说。
“好学好学,”云逸清忽然对她说道,“我教你好吗?”
“对对对,”枫铭说,“让他教你,不过云逸清要先让我检查一遍背默,回来让我找找曲谱,可以唱的,一搬家也不知道放哪了。”
“真的?”两个孩子一起欢呼,举手赞同,“太好了。”
“哎,偏心偏心,”云逸清说,“我学的时候你怎么没提要教我唱......”
“我这不是想让你先背后唱嘛......”枫铭狡辩道,“后来一忙就忘了。”
“那你要先教我。”云逸清说,“找什么理由,你就是不愿意找琴谱呗......”
“什么呀,才不是呢,”白糖一本正经维护道,“像云中君这样的,他肯定是懒得找琴谱。”
“为什么啊?”云逸清道,“一张纸有什么关系啊,咱们屋里也不怎么乱啊?”
“这关系大着呢,”白糖噗呲一声笑了,“你看啊,一找琴谱他就先忍不住要收拾符纸,黄符朱笔,笔墨纸砚,各类书卷,要归类到书架和箱子里,接着顺手是衣箱和首饰盒,他肯定忍不住要都取出来逐个擦拭,还有盆子和锅碗瓢盆,接着就是整理所有的东西然后大扫除至少要两三天吧......关键是,整理完还保持不了一整天。”
“因为什么都找不到,还不如之前微乱的。”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都撑不住咯咯地笑起来,云逸清笑倒了,白糖笑得变回了猫,掉在他臂弯里。
“行行行,还不是因为你们俩乱翻......”枫铭心中无奈,本想责怪几句,开口却禁不住也跟着笑了一阵,少不得低头掩饰,最后给俩人手里各放了一粒糖才算结束,“我真是服了你们俩了,看来咱们家还是微乱的方便。”
“用兰汤沐浴带上一身芳香,让衣服鲜艳多彩像花朵一样。灵子盘旋起舞,神灵依旧附身,他身上不断地放出闪闪神光。我将在寿宫逗留安乐宴享,与太阳和月亮一样放射光芒。乘驾龙车上插五方之帝的旌旗,姑且在人间遨游观澜四方。辉煌的云神已经降临,突然间像旋风一样升向云中。俯览中原我目光及于九州之外,横行四海我的踪迹无穷无尽,思念你云神啊我只有叹息,无比的愁思真让人忧心忡忡。”
三人止住了笑,好不容易言归正传。
“拿反了。”枫铭说,两人倒过去,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这扇子两面不同,一青一白,端的是因扇子选材不同,正面以竹为骨,以纸为面,反面以银为骨,以纱为面,两面扇骨扇面各比寻常的要薄上一半,精细打磨,严丝合缝,拼合而成,巧夺天工,这正面,扇面倒像是宣纸素面,又比一般的扇面精细,正面淡书一幅水墨,纸中又封有几片细长竹叶,远山近水,薄云孤雁,前后堆叠,近实远虚,映光一望,大有‘横岭侧峰’之效,竟如镂雕而成的一般,水波荡漾,飘飘渺渺。
“哎,别扯坏了,”枫铭道,“我带你们进去看看吧。”
“怎么弄啊?”两人拭目以待,枫铭将扇子拈在手里,取出针线,将那根线缠在云逸清和白糖手腕上,那根蚕丝竟化为一条丝带,道一声“随我来,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拂袖,一道白光,云气散去,两人再睁眼,不由惊呼,竟是置身于山水间,远山,薄云,孤雁,游鱼,都化作活的了,此刻正浮于水面之上,白糖低头一看,惊诧道:“这是......”
云逸清低头一看,也愣住了,脚下正是枫铭的那根针,上面是一片竹叶,不过现在变得好像一叶小舟,或者一柄剑一样了,倒是平稳。
“这银针乃是纯银秘法炼制,轻巧精妙,可荡于水面不沉,画中,自然也可以,那线,乃是天蚕丝,韧性极好,仙法之下,大小随意。”枫铭解释道,“竹叶是我采的雨后新叶,如何呀。”两个人一齐“哇”了一声。
“咦?”白糖道,“这里的景物似乎与方才有所不同。”
“不懂了吧,此物,遍访山河,采四时之风,历经三年而成。”枫铭笑了笑,“可以去往任何地方。至于这扇面上的图案啊,是我用头发一起织就的,所以,‘凌苍’才与我心有灵犀。”
“那这上面的一点红日呢?”云逸清问。
“当然是我用心头血调制朱砂点成的啊。”枫铭微笑着用关爱傻子的眼神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赘述一件不需要多余解释的事。
“那,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里啊?”白糖担心道。
“其实,此间飘渺无尘,闲适自得,远离俗世,倒也不乏为一处僻静所在。”枫铭道,“若要出去也不难,只需牵动丝线,便可回到现实。”说罢凝神聚气,挥袖,云气四散,那山水雁鱼,都淡去化作乌有,面前又回到了熟悉的小屋里。
现实,自枫铭脚下蔓延开来,万千景物,尽数被他收回了手中的扇子。
“哇,”云逸清赶紧跑到美人榻后面摸索了半天,找出了半包瓜子,又掐了自己一把,“没错,是回来了,这是现实,我的瓜子还在这里。”
“只有家里的小鱼干才这么好吃。”白糖自顾自往嘴里丢了一条鱼,心满意足道。重新看到熟悉的小屋,两人心头一热,倍感亲切。铺开笔墨纸张。
“来,我教你。”云逸清坐在桌前道。
“哎,你刚刚为什么不提那只杯子的事。”白糖问他。
“你想啊,云中君之前在擦拭他的扇子。你觉得,我的杯子,如果不是为了喝水,为什么会在桌子上。”云逸清微笑起来。白糖一笑,道:“还是小姥我给你买个新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