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事?枫铭低头一看,原来是他方才的灵力凝成了一条寸许长短的小鱼,正在浴桶里空游无依,云逸清看了一会就忍不住伸手出去,指尖刚一触碰到水,那条小鱼就倏尔远逝,灵巧地避开了他。
“哦?”云逸清收回手,惊奇地凝视着上面的血渍,‘啪’手背忽然给人一拍,不疼,云逸清可是吓了一跳,惊异地看向他,条件反射般将手缩回,就要往嘴里放。
“让你看,没让你尝。”枫铭说,“疼吗?”
云逸清摇了摇头,道:“血好暖啊。不知道甜不甜。”
枫铭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闻言一笑:“嘿你个小崽子,我身上更温软暖和,你要不要让我抱抱,亲香亲香啊。”
“不要。”云逸清咬着唇,思考了一下。
“来,”枫铭说,“你让我抱一下,我告诉你血甜不甜。”云逸清狐疑地盯着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好吧。”于是枫铭单用一只左手将他从水里抱了出来,说:“污血是腥苦的,新鲜的鲜红的血,是腥甜的。”
“你是用冷水洗的澡啊。”云逸清看着他。“那是存的陈年霜雪。”枫铭纠正他道。
“嗯。”云逸清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在他的脸颊上。
“你今天为什么去找那个人?”枫铭用余光温和地看着他问。
“我没有去找他,是他找的我。”云逸清安静地说。
“嗯?骗我,”枫铭说着,给他看了看右臂,“看见了吗,都怪你那位不近人情的师尊,老东西罗里吧嗦的,下手忒狠,我可是一点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可我,是去找小枫的。”云逸清只看了一眼,有点害怕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又看了看他的神情,仿佛犹恐枫铭不信,道,“真的。”
枫铭心里很受用,笑着问他:“你怎么喜欢我呢?”
“你身上暖和。”云逸清一本正经的。
“嗯,好。”枫铭决定问点别的,“那你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我。”
“都喜欢。”云逸清道。
“有什么,区别吗?”枫铭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穷追不舍道。
“师尊是我敬的人,狗哥是我近的人。”云逸清想了想。
“真的?”枫铭盯着他。
“真的。”云逸清点了点头,“云中君,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我能感觉到有不是我的经历的事。”
“是,小枫的记忆?”枫铭想了想。
“不是。”云逸清摇了摇头,“好像是梦境,断断续续的,但是又非常真实,就只有一个固定的场景,周围都是水,冷冰冰的,什么也看不见。”
枫铭眸色暗了暗,问:“就像今天那样?”见云逸清点了点头,“是,玉心的经历?”
“好像是的,”云逸清说,“我睡着了,不知道......”
“是你的魂魄和碎片融和时感觉到的吗?”枫铭问他。
“嗯。”云逸清很熟悉这种感觉了,通常是排异过程之后,就到了魂魄与玉碎片的融合过程,非常缓慢,但是一旦融合就会非常坚固了。
“玉心不是一直在镜水湖的冰湖待着吗。”枫铭问他。
“湖底太冷寂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静悄悄一片。我不喜欢冷水。”云逸清说。
枫铭想了想,凝神屏息,试探着问道:“你记得玉是怎么碎的吗。”
“我,”云逸清努力思索了一下,给出了答案:“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了。”手可是去推开他。
“真的吗?”枫铭眼底一暗,眨了眨眼睛,伸手阻止了他的挣扎,淡红色的眼眸盯着他看,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不对,你记得的,告诉我。”
“什么......”云逸清目不转睛,神情可是有些呆滞了。
“这样,你,”枫铭说,“放慢呼吸,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然后慢慢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那要是我淹死了怎么办呀,”云逸清刚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忧心忡忡地看向他。
“哎呀,到时候我就把你提出来嘛,你不用呼吸,又是小孩子,”枫铭说,“我不走,就在旁边守着你。”云逸清‘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今天你是,怎么,把屋子弄成那个样子的?”枫铭问他,顺手挥出一片结界阻挡,幻境就只被限制在这一间房间内。
云逸清深吸了一口气,睫毛微微颤抖着,吐出了一句话:“就是连通之后,出现了奇怪的记忆,之后我就不知道了。这次好像不一样了,湖底......没有水......”
“湖底没有水?”枫铭眉心一蹙,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句话,“你怎么知道是在湖底,周围呢,有没有什么植物。”
“周围有很凉的水在流动,旁边有淤泥,什么也看不见......啊,有金鱼,还有水草。”云逸清说。
云中君搭上他的手腕,话音未落,周围不再是墙壁屋顶,而是水,很明显身处水底,枫铭叼着糖,抬头看了看,果然看不见水面。“镜湖湖底可没有这么深,没有水草。”枫铭说,“也没有淤泥,虽然有鱼,但只有两条阴阳鱼......”他看到的是过去,还是未来,还是现在呢?
“不,不是,”云逸清说,“陌生的地方......”
“还有呢,”枫铭往嘴里丢了一粒糖,问他。
“哎呀,这里冷冰冰的,没有风,下面好像是空的,很高。”云逸清说,“救命啊救命啊要死了。”幻境一转,总算不再是水中,而是冷冰冰的,好像是高空一般,下面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只不过还没有凝成完整的画面,就消失了。
“还有呢?”正到关键的地方,枫铭嘴里嚼着那粒糖,指头不耐烦地叩着桶沿,拎着他的后领,态度非常恶劣,“快说,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我,我忘......忘了,”云逸清尖叫着,一阵挣扎,连滚带爬从残破的幻境里挣脱出来,哭了,“不要问了,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也不想看见......”
“你这死孩子,小崽子,”枫铭没了耐性,‘嚯’地站起来,“我当初就不应该多事救你......”
“你杀了我吧,我还做孤魂野鬼......”云逸清断断续续,放声大哭,“我把玉还给你,对不起......”
白糖听着内里混乱的声音,劝道:“枫铭,你不要吓唬他......”回应她的只有里面的一片混乱,白糖咩了一声,舔了舔嘴,无奈地跑开了,当云逸清经过了一段伴随着尖叫、推搡、颠簸的混乱挣扎之后,精疲力尽。
枫铭的手好像一只铁钩,紧紧地箍着他的身体,他闹,枫铭伸直手臂拎着他任由他扑腾去,他哭,枫铭多半不会理会他的眼泪,神情淡漠冰冷,管也不管。
云逸清怎么都挣不开。扑腾了好一阵,终于平静下来了。
“放开我。”云逸清泣涕涟涟地瞪着他,不住挣扎。
“哦?那我可松手了。”枫铭饶有兴趣地一笑,当真放开了手。为防掉下来摔碎,云逸清细瘦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
云中君指尖一挑,那道金黄的光化作一根软绵绵的金色丝线落在他掌心内。
“看见这根丝了吗?”枫铭俯身问他,压低声音,目光冰冷,“不准哭,你再这样给我惹祸,蛊虫就顺着它一点一点爬进去,慢慢地腐蚀你的心智,让你哪也去不了,变成嗜心蛊傀儡,明白了吗?”云逸清刚要咧嘴,枫铭拿目光一瞪他:“哭---”
云逸清小心翼翼地盯着他,把眼泪收回去了,点了点头。
同在迷惘之境梦境的枫潇凌不禁打了个哆嗦,蹙眉望向哥哥,云逸清没有说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幻境中的人。
“乖。”枫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眉眼恢复了温和,取出一粒糖喂进他嘴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把它用在你身上的。”
云逸清垂了垂眼眸,嘲讽地一弯嘴唇,一字一顿地说:“还好,从没到,万不得已。”
门开了,白糖卧在美人靠上,第二眼才从柔软的发丝中隐隐分辨出被枫铭裹在外披里的男孩,男孩实在是太过纤细,裹在枫铭宽大的大氅里几乎看不见,云逸清还没完全擦干,在白色的长外披上拓出一片水印,布料贴在身上,裹出分明的脊骨和肋骨,枫铭的发梢还在往下淌水,也不着意打理,随手撩了撩便不去管,云逸清伏在他肩头,合着眼,睫毛长长的,不知是水珠还是泪,身子似乎还一抽一顿地颤抖,不知是因冷还是怕,脸上尚未完全褪去委屈的情绪,尖削的下颌埋进枫铭的怀里,两人竟分不出谁更白皙。
“狗哥,我说,”白糖立在美人靠扶手上,蹙眉张了张嘴,“你这是何必呢?”
枫铭摇了摇头,不言自明:“现在不问的话,以后就更难问出来了。”
“他就像一块天成的璞玉一样纯净。”白糖俯近看了看,赞叹道。
枫铭看了看他,笑了:“可惜,他只有这么睡着的时候,才会这么安静。”
“今天不会有再事了吧,我可禁不住他每天这么扑腾。”白糖挂着黑眼圈吐槽。
“没关系,”枫铭说,“我给他背后贴了个符,能暂时压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还没适应,赶明我再跟他加强一下联系,就不会有问题了。”
“这孩子,似乎有点营养不良呢。”白糖砸了咂嘴说,“留心喂他点好的吧。”
“好像跟我虐待他似的......”枫铭不屑道。
“你别吵醒了他。”白糖舔着嘴说。“出去说吧。”枫铭摆了摆手。
“怎么说?”白糖跟了出来,顺手带上门。
“按云逸清所说,他描述的是相互矛盾的,”枫铭说,“可是,我进入他的梦境之后,发现他并没有说谎,所以,说明我们一开始的方向是错误的,我原先以为他的梦境重复是在镜湖,但这一次并不是,他的本体在这里,只是一块碎片,故而云逸清没有完整的记忆,虽没有到过那些地方,却能与其他相关碎片有感应联系,他不知道,但是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展现出来。我想刚才就是他的感应。”
“那我们要去看看吗?”白糖问。
“一个一个地方去找吧。”枫铭说,“我虽有怀疑,但现在尚不能看出具体位置。”
次日深夜。
“确定是水里啊,”白糖说,“这六尺城这么大,怎么找啊。”
“这应该是没有湖的。”枫铭想了想,“找找看。”
“这里有鱼,”白糖嗅了嗅,说,“快来。”
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
“你们回来了,怎么样?”云逸清迎上去问,“有结果吗?”云中君把外披脱下来,顺手丢在地上,没说话,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杯白糖红茶水。
“别提了,你是不是情报有误啊。”白糖抖了抖毛,舔着唇道,“云中君和我趁夜把整条河都翻过来了也没有,狗哥还担心有遗漏,跳进河里来回找了整整两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别,”枫铭拿衣袖抹了一把脸,他的头发丝还在往下淌着水,“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知道,玉不在河里。”
云逸清有些内疚,道:“那,现在怎么办?”
“睡觉。”白糖伸了个懒腰,舔着嘴唇说。
云逸清一时懵了:“啊?”
“嗯。”枫铭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飞快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晚安,小东西。”
说着拍了拍枕头,深吸了一口气,扑到床上。
“放松放松,又不是工作时间,”枫铭说,“干嘛那么紧张兮兮的。”
次日晚间。
“带我一起去吧。”云逸清说。
云中君没有拒绝他。
“快看看,碎片现在还沉在水底吗?”枫铭问他。
“没有了,”云逸清说,“黑漆漆的,好像是在一个盒子里。”
“都找遍了,没有啊。”白糖说。
“等等,还有一个地方。”枫铭说,“棺材里。”
可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地方,又不能惊动人,还是没有。
线索又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