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世薰对上公主澄亮的眼眸,一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公主说的没错,整个台院,除了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没眼力见,这么胆大,专盯着陛下唯一的女儿参劾。

那件事他是很郁闷,有私心是必然的,却也固执地认为公主确有行为不当之处,因此不惜吹毛求疵。

而公主这番话十分大度,显得他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他僵着脸不吭声。

“那日的确是我不好。”谢令淳说,“我不该被你吓着了就说你失心疯了,该给你请个大夫。”

段世薰蹙眉看她,见她掩唇偷笑。

谢令淳说:“这事儿的根源在我父皇,你应该怪他。”

“公主说笑了。”

“真的,我已经替你责问过他了。”

段世薰瞪大了眼睛,心想自己不会明日就脑袋搬家了吧?

谢令淳则告诉他:“父皇说了,你学问好,让你来为我讲学,你可愿意?”

段世薰闻言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平移看向外头。

谢令淳歪头看着他:“你当我的夫子,这样你不就能亲自规范我的言行了?”

段世薰沉默一会儿,像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既然是陛下发话,臣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谢令淳一笑,“那就每隔一日,你到公主府来为我讲学一个时辰,如何?会不会太劳累了?”

段世薰心平气和地说:“台院没有那么忙,臣处理好手头事务就可以提前下值,到公主府只是讲讲课,累不着的。”

谢令淳指着自己说:“我是说我自己学一个时辰,会不会太累。”

段世薰:“……公主当勤以立身。”

谢令淳打住他:“停,讲课的事明日再开始吧,今日你就早些回去吧。”

段世薰点头说好,作了个揖告辞。

谢令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嘀咕:“台院不忙,难怪你整天有空盯着我,真是闲得慌。”

段世薰猛地转过身来,板着脸说:“公主怎能背后议论人?”

谢令淳便用手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再说了。

段世薰又转身走,谢令淳压低声音嘟囔道:“夫子还没当上呢,架子先摆起来了。”

她哼了一声,又冲段世薰道:“这次同你说清楚了吧?是来给我讲学,可不是干别的。”

段世薰没回身,却显然身子一顿,脚步凌乱地走了。

谢令淳心里得意,抿嘴一笑。

……

自那日以后,段世薰便每隔一日到公主府来给谢令淳讲学。

这个月份暑气未消,天气炎热,段世薰每次来都是午后,一到书房谢令淳便先让人端凉茶来给他喝,段世薰会一边喝茶一边检查公主的课业,拿着朱笔毫不留情地批驳几处,然后再开始讲课。

段世薰讲经义确实更通俗易懂,谢令淳每次提问,他也都耐心解答。

日子久了,谢令淳不仅看出段世薰过人的学识,更揣摩出他优良的品性。

窗外,天色被染得绚丽,霞光落在书案上,在段世薰的眉眼间晕开。

谢令淳看着他的侧脸,手支着脑袋说:“你讲学的确更易懂,比那位韩大学士强。”

段世薰翻着手里的书卷,目光垂落着,“韩大学士是翰林院最有学识的人之一,臣怎么能同他比?”

谢令淳说:“你十七岁就中了探花郎,我听说韩大学士二十多才中进士,由此观之,你还比他厉害呢。”

段世薰摇摇头,“韩大学士比我资历深得多。”

“你是想说他比你老得多吧?”

段世薰扭脸看向谢令淳,微微蹙眉道:“公主又说笑。”

“逗逗你嘛。”谢令淳笑着看他,“若是你给我父皇讲学时,他跟你说这些,你会不会笑?”

段世薰还真想了想,表情严肃道:“陛下才不会说这话。”

谢令淳弯了弯唇,“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老古板似的不苟言笑,我都没见你笑过。”

段世薰反问道:“为何要笑?臣是来给公主讲学的,不是来陪笑的。”

谢令淳看他一本正经地说这话,倒是忍不住笑了。

段世薰板着脸,指指书案,“这篇策论,换一个观点,再写一篇,下次我来看看。”

谢令淳敛住笑容,“哦”了一声。

再隔了一日,段世薰到公主府来,去了书房公主却不在,听内侍说公主这会儿正在马场上骑马呢。

段世薰愕然,他竟不知公主府还有马场,未免太过奢靡,他秉持着眼见为实的态度,要亲自去看一看。

跟着内侍走了一大圈,走到了园子后头,还真有一片宽阔的马场,马场旁边的马厩里养着好几匹骏马。

段世薰摇头,心里直呼太过豪奢,忽而听得马蹄声渐渐靠近,他抬眼看去,公主一袭红色束袖骑装,利落潇洒,她的身后是一片瑰丽的彩霞,策马而来时,束起的乌发在风中飞舞。

段世薰一时看愣了,直到谢令淳勒马在他面前停下,她一片冷然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段世薰,你会不会骑马?”

段世薰愣了一下,说会。

“那你跟我比一比,如何?”

段世薰仰着脸看马背上的公主,摇摇头:“臣只是会骑马,而公主骑术精湛,臣自愧不如。”

谢令淳笑了一声:“还没比呢,有什么自愧不如的,你去马厩里挑一匹马,咱们一起跑一圈。”

段世薰看向马厩,站在原地没有动,叹了口气说:“公主在府里养这么多宝马,实在太铺张。”

谢令淳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她耷拉着嘴角,从马上跳下了,将手里的马鞭丢给段世薰,“你真无趣。”

段世薰拿着马鞭,看向绕过他走开的谢令淳,连忙问了句:“公主的策论可写好了?”

谢令淳背着他一边走一边说:“写好了,你自己去看,我要先去更衣。”

段世薰离开了马场,回到书房,批阅谢令淳写的策论。

谢令淳骑马出了身汗,先去洗了个澡换了干爽的衣裳,才去了书房。

段世薰正伏案写字,聚精会神,没注意到脚步声,忽而一阵香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