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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袖携千古文章在,一擂清晖任剪裁(为Jjm盟加更)

庭园中一众人莫不是心思机巧之辈,纷纷瞧出了异样。

崔夫子待权少游,态度有异于常人。

明明方才她还说厌弃风月闲吟,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之姿。

可权少游甫一登台,她就破例了,这般前后反差,怎不惹人生疑?

台上,杨灿却不理会他们的异样,一字一句,漫声吟道:「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何必隔关山,乃言伤别离。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

这首诗有些小众,而且是晚唐诗人所作,因而即便在后世,流传也不广。不过其诗中「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之句,倒是常被言情小说家引用。

杨灿看过这首诗,但正常来说,他也记不住。

可是那枚巫族神丹洗髓淬魂,不仅重塑了他的肉身根基,连记忆本源亦被彻底精进了。

昔年偶然阅览、久已尘封淡忘的字句,如今皆可随心回溯,历历在目、分毫不错,宛若被催眠师唤醒了深埋心底的深层记忆。

他选择这首诗,不仅因为它最合时宜,而且还因为这首诗最「安全」。

通篇无具体时序、无固定地点、无实景实事、无因果脉络,只纯粹描墓相思别离之心绪,任谁品读,皆挑不出半分不妥。

其他诗作,多半依托一时一地之景,若易地则违和,要做必要的删改润色,方可适配场合。

唯独此篇以情立文、不以景缚意,无需半分修饰,随口而出便浑然天成。

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不但应景,而且后世文章也常有人引用。

那种克制、深情、隐忍,完美复刻了杨灿此时对崔临照的心情。

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何必隔关山,乃言伤别离。

别人的离别,是千山万水、路途遥远;他们的离别,是同城咫尺、明明同在晋阳,明明同在此园,却不能亮开身份,彼此相见。

一城之内、一步之遥,近在眼前,远在天涯。

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

远别尚有重逢之期,这种同城咫尺、刻意疏离、身不由己,才是最熬人的苦啊。

杨灿说罢,余韵绕庭。

崔临照眸光微敛,默然片刻,才缓缓颔首,哽著嗓音道:「此诗,甚好。」

这种文擂,旁人吟诗,守擂者可作诗辞以对,亦可点评挑战者的诗文。

只要点评公允、折服满堂,便可继续稳守擂位;若自认辞章不及,便需弃擂退场,由挑战者接替。

台下当即议论四起,听崔夫子这意思,难不成要认输?此诗虽然不错,但以崔夫子之才,不至于吧。

韦承、崔珩等人也是各自附耳低语,猜度不已。

却听崔临照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权公子,不知此诗因何而作?」

杨灿眉宇间略带悠远的怅惘,缓缓答道:「我在陇上,曾遇一佳人,两心相知、情愫暗契。

奈何彼时境遇悬殊、聚散匆匆,无缘相守。故作此诗,有感而发。」

此言一出,台下私议声更盛。

闵家与崔家结怨一事,闵家始终未曾全盘公之于众。

只因闵家二老爷年近五旬,却痴心妄想要续弦崔氏嫡女,行事未免太也狂妄,与崔临照闹出矛盾后,更是因此莫名失踪。

这事要全说出来,可就有点丢人了。

崔家对此真相,也是一字不提。

因为一旦要提,可能就要说及崔临照和杨灿私订终身之事,传出去实在有失体统。

不过,其他人虽不知详情,却也因为闵衡对崔家不停的纠缠,大致知道,闵家二老爷乃是受崔临照之邀远赴陇上讲学,继而离奇失踪,闵家因此屡次向崔家追责,纠缠至今。

如今这权少游是略阳人,来自陇上,又见他诗文遣绻、情意绵绵,与崔临照相处的模样更显暖昧,各种揣测便纷纷而起:

莫非崔临照游历陇上时,曾与这位权公子有过一段隐秘情事?

崔临照眸底含著浅淡的笑意,柔声道:「原来如此。却不知公子与那位佳人,相别多久了?」

杨灿道:「至少八千年。」

崔临照微微一怔,旋即失笑道:「八千年?公子所遇佳人,莫非是个仙子,否则怎活得那么久?」

「因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杨灿的目光牢牢地定在她的身上,情意绵绵:「何况在我心中,她,本就是天上人。」

崔临照哪听过这般情话,尤其是她深爱之人说的,这一刻,心都要化了。

满园观者心里却酸得不行。

韦承掩口对杜少卿道:「我和你赌一文钱的,他们俩,一定有一腿。」

杜少卿瞠目道:「如何下注这么少?」

韦承理直气壮地道:「明知我输定了,为什么要下注太多?」

台上,一阵风来,吹乱了崔临照鬓边发丝。

她抬手轻拢鬓发,眉眼含笑,柔声再问:「既然阔别如此之久,公子,便只为她,做了这一首诗?」

「当然不止。」杨灿道:「自她去后,我常独坐客院。风灯依旧,人事全非,触景生情,遂成无题一首。」

崔临照眸中光彩愈发明亮,满怀期许地道:「愿得一闻。」

杨灿缓步轻出,一步一吟,声韵清悠:「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四句甫一落地,整座清晖园瞬间轰然,满堂士子尽皆动容,哗然之声四起,无人不为之震撼。

杨砚眼睛瞪得大大的,和「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一样,这诗注定也要名垂千古了!

伯父啊,这个女婿你不要,可亏死了啊。我与他结交,以后也能借他才名,让后人铭记我吧?

杨灿声音不绝:「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复蜡灯红。奈何尘事拘行迹,浮世飘零类断蓬。」

最后一句他小幅修改了,因为原句是说拘于宦途羁旅,与他此刻身份不合,故而稍作调整。

只是此刻满堂众人,早已无人计较后面四句了。

全诗精髓尽在前阕,星夜风灯、灵犀互通之句,写尽了人间至情至性,足以冠绝一代、传诵千秋了。

惊赞之声此起彼伏,立时震动远近,吸引了许多文人骚客。

许多年纪大些,名望地位高些的文人士子,想亲近崔夫子,又怕旁人说他为老不尊,老不羞,不好意思过来,这回可算有了由头,呼啦啦过来一片。

台前一时冠盖云集、雅士盈庭。

就连巡场的国子监祭酒乐春秋,听闻这般旷世佳句,亦不敢迟缓,提著袍袂,快步向这边文擂赶来。

万众瞩目之下,崔临照目光盈盈,向杨灿嫣然一笑,坦然道:「公子此诗意境超绝,临照不敢妄评,我输了。」

她输了,就要弃擂,换这权少游上去。

可这些士子都是冲著崔临照来的,她便是这场文会的风骨与亮色,一旦退场,那还有什么搞头?

众人当即纷纷起哄,表达不服。

有人道:「崔夫子,你先前有言,风月情爱之诗不入流,如今为何独为此人破例?此举不公也!」

四下众人纷纷响应,人声鼎沸,群情汹汹。

崔临照之所以滞留于此,只是为了逃避来自家族和闵家的双重压力,拖延时间以便寻找个妥善解决的契机。

她若真的拿个文魁,于她也无用处,反倒让家族更加觉得她下嫁陇上不值了。

如今杨灿已经来了,她哪还有闲心争什么文魁,自然是想赶紧退下。

待杨灿守擂,只要他随意输给什么人,二人就有时间相聚攀谈了。

至于台下众士子不依不饶,关她何事,崔临照才不在乎。

不过,杨灿昨夜已经仔细思考过,此番前来,他还真不怕把事儿闹大,便闹一场大风波又如何?说不定阿沅的难处,反更好解决。

不然,他如何能让崔家把他看在眼里。

所以,不等崔临照说出弃擂之语,杨灿便朗声道:「好,诸位既然不服,我便即景抒怀,当场再赋一篇,不涉儿女私情。诸君有不服者,尽可登台相较。」

崔临照一听,欣然提起笔来,欢喜道:「我为公子笔录之!」

正在鼓噪的众人听了,顿时也噤了声,倒要看看,杨灿还有什么佳作文章。

杨灿心想:我来这边也有六七载了,日常接触多少古今文章。

以我才学,如今虽不能原创一篇雄文镇住你们,但我若取千古名篇,模仿它的章法气韵摹一篇赋,如今也非难事了。

心念既定,杨灿便气度轩昂,朗声吟道:「吾便为今日盛会,写一篇清晖园赋」。

崔临照笔走龙蛇,录下名字。四下文士屏息敛气,四下寂然,落针可闻,尽皆瞩目他的新篇。

「并州旧壤,帝京雄畿。星分昴毕,地控汾沂。襟吕梁而萦晋水,扼燕代而连朔垠。物华毓秀,古螭镇汾浦洪涛;人杰钟灵,冠盖萃清晖御苑。」

杨灿仿《滕王阁序》,开篇便陈述山河地利、人文根基,格局恢弘、气象庄严,听得众人心神震荡。

其中更有朝廷官员闻之大喜,这篇文章奏到御前,必定能让天子心花怒放了。

却听杨灿继续道:「昔峙雄亭于河浒,今叠层榭于芳庭。四方俊采星驰,千里士林景凑。曲溪缠榭,古木干云;禁卫环阶,雄风盈宇。

天子临轩,弘求贤之明诏:鸿儒列席,开论道之高坛。山东崔卢之彦,联镳偕至;关中韦杜之俦,接轸俱来————」

听他文中提到自家,崔、卢策喜形于色,只觉与有荣焉;韦承、杜少卿亦是心神大悦、意气飞扬。

杨砚立在人群中,心下焦灼不已,我的名字呢?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一旁的闵晏神色微黯,他虽苦心周旋于高门子弟中间,奈何家世底蕴终究远远不及,这般赋文,竟是对他半字不曾提及。

「胜友如云,赴一时文会之盛;骚贤毕集,争千秋翰墨之基。陇右少游,布衣羁客,躬逢嘉会,敢赋新章。」

「时维暮秋,序属三霜。繁英殒而林墟静,晓霜凝而木叶苍。昔览汾津晚照,岫远波澄;今游御苑芳丛,池幽石峻————」

紧跟著,便是一句:「弘农杨砚,禀倜傥之奇才;赵郡闵晏,秉温醇之雅操————」

杨砚顿时大喜,此赋一旦传世,他之名姓便可附于其中,随文流芳千古也。

闵晏一时间也是又惊又喜,对权少游大为感激,脸上也是容光焕发。

杨灿滔滔不绝,字字句句花团锦簇,临到赋了,高声道:「胜地不常,嘉筵难再;知音既遇,高谊难泯。

敢裁短赋,以纪大穆山河之盛;聊抒愚怀,微寄崔夫子之倾诚。恭疏短引,同赋清章。」

一首赋说罢,崔临照落下最后一笔,手腕悬空良久,这才把笔轻轻放下。

此擂之下,一时寂静无声。

杨灿这篇赋,虽然没能把「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家喻户晓的千古名句融进去,但其他几个佳句却都化用进去了。

而且,单只模仿那篇赋文的恢弘格局、典雅辞采、雄浑气韵,便足以震慑众人了。

四下众人望著「权少游」,对他再无半分轻视、质疑。

但人群最后面,方才正游说各方大儒,刚刚闻讯赶来的慕容晓晓身边,却有一个随从,突然身形一震。

他指著台上的「权少游」,身子微微打著摆子,不甚确定地惊疑道:「大人————那权少游————神似————神——上邽杨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