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黑龙岗不再响起耶律璟那彻夜不停的曲乐。
风雪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衬中静谧。
大帐中终于重新升起炭火,暖意铺开,让厚羊毛毡都显和了许多。
铜盆里的雪被烧开。
萧弈卸了盔甲,脱掉身上那和著血污被冻邦邦的军袍,耶律观音挽起袖子,拧干巾帕,一寸寸替他擦拭。
火光映在她俊俏的侧脸上,睫毛微微抖动,眼眸里闪著喜意。
「我自己来吧。」
「干嘛?」耶律观音不满地嗔道:「嫌弃我?」
「你擦,有点冷了。」
「那我快些便是嘛,你弄如我干净……到火边来些。」
萧弈也就是逗她,笑了笑,道:「好。」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应下收耶律贤做义子?耶律阮死在我们手上,等狼崽子大了,哪有不回头咬喉咙的?」
「你觉律屋质为何肯降?」
「打输了呗。」
「契丹并非真扛不住了。」萧弈感觉著耶律观音的手在他背上的摩挲,声音有些发懒地道:「他不求和,我难道还能领著这三千人一路杀过漠北取上京不成?」
「嘁,若不是你们的中原皇帝扯后腿,你我合兵一处,未必拿不下上京。」
「你说的是被逼到墙角,丢下中原基业到草原落脚的做法,眼下局面没到那一步,契丹有足够的纵深,保住草原不成问题。但耶律屋质回上京,未必保他的权柄,他来,不是为了所谓的『大辽社稷』,是为了门户私计。」
耶律观音立即就明白了,道:「我懂了,耶律屋质扶立耶律贤,是怕留在草原上的一帮夷离堇另立新君,那些老骨头最恨汉法,屋质若回去,怕有性命之忧。」
「是啊。」萧弈道:「这顽硬派守著草原,年年秋高马肥便南下打草谷,咬便啃一州,咬不动便拍马北返,耗也把人耗死,是我更头疼的局面。」
「嗯。」
「屋质抢先扶立了名分最正的可汗,请中原册封、停战,便是夺了契丹的话语权;我答应下来,便能通过他把手伸到原本不能马上触及的草原。」
耶律观音道:「你也可以通过我,把手伸进草原啊。」
「……」
「先擦干净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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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摇曳。
萧弈顿了顿,道:「合作往往都是建立在互惠的基础上,屋质深谙此道,料到了我会答应,才敢前来啊。」
耶律观音道:「看他满口忠义、句句不离契丹大局,我差点又被他骗了,该死。」
「我让他当契丹的冯道,他连这句话也利用了。实则他与耶律贤不过是契丹的桑维翰、石敬瑭之流。」
「那何苦还要把他们一并带回太原,这样一来,上京那些夷离堇能认他们吗?」
「不可小看了耶律屋质。」萧弈道:「你若担心他们君臣被南掳太过屈辱、不能服众,那就太小瞧他了。此番,耶律璟南下带在身边的宗室重臣,是契丹朝堂核心,若放归,不出二十年,便能再成北疆大患。带回太原,他们照样有本事控制契丹诸部,至少短时间内,草原上的契丹诸部也需要他们安抚中原、拟定和约。」
「知道啦。」
耶律观音看著性格有些鲁莽,实则颇为聪明,一点就透。
她没再对此事追根问底,放下手里的湿布,道:「道理我都懂,就是不放心你养一头狼崽子在身边,不如……」
「不如什么?」
耶律观音俯到萧弈耳边,声音压低又软,带著一点温热的痒。
「你若想要一个能替你镇住契丹的儿子,我给你生一个。」
「啪。」
一声轻响,是火盆里的炭火爆了个小火星。
萧弈能看到耶律观音眼底闪动的情意。
他也是一点就透,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绺头发别回耳后。
「一个够吗?」
「……」
次日,大军拔营。
萧弈的三千河东军褪掉甲胄,换上大同军的衣甲;耶律观音带的五千骑,则作为归顺的契丹降兵。
他们随在高勋阵中,押著耶律璟与契丹降臣,取道西南,循旧路出独石口,沿著桑干川一路西行,往云州。
十二月初九,兵至望云,安营下寨。
南面雪尘高扬,有信马狂奔而回。
萧弈眼看著高勋在大见了信马,匆匆赶过来求见,便知是朝廷的回复到了。
「王上,高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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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带两壶好酒来,我与他对酌而谈。」
这举动,是萧弈刻意与高勋拉近关系。
不一会儿,高勋提著两个酒壶入帐,脸上的神色便比平时放松些,有几分自诩心腹的意味。
「见过王上,末将派去见郭荣的信使回来了。」
「嗯,旁人先出去。」
屏退了左右,唯独耶律观音坐在萧弈身边不肯走。
她近来总爱黏著他。
「怎么?萧大王有何机密,是奴家听不?」
「你莫学人撒娇。」
「好玩嘛。」
其实,耶律观音虽看起来是个弱女子,作为契丹长公主,手握重兵,她在身侧,也是提醒著旁人,眼下萧弈哪怕孤军在北,也不是轻易能动的。
两人说话时,高勋始终垂头恭立。
萧弈看白,这份恭敬何尝不是一种提防,是高勋对他的警惕。
「高将军,放松些,私下闲谈,不必拘谨。」萧弈抬手一指对案,道:「坐吧。」
「是。」
高勋落座。
萧弈拿起他带来的酒,亲自斟了两盏。
高勋捧起,仰脖一饮而尽,道:「此前,末将依王上吩咐,遣使把战报送进御营了,奏报上写末将驰援之时,契丹援军已然歼灭河东军,等末将赶至阵前,赵王已然……」
话到这里,微微一顿。
「但说无妨。」
萧弈抿了一口酒,杯子却被耶律观音接过,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她酒量向来厉害,想必是馋酒了。
高勋接著道:「战报上写的是,赵王已被耶律璟碎尸万段,烹煮分食,甚至……头骨被制成了酒器,末将赶到时已晚,之后只能率军击溃契丹,生擒耶律璟,此番回师,欲献俘于天子面前。」
「嗯,很好。」萧弈道:「郭荣是何反应?」
高勋神色微妙,欲言又止,末了,摇了摇头道:「末将实在看不透,战报递上去,使者未见,天子一听王上殒命,当场恸哭,悲至极处,突呕出一口血,昏厥过去,也不知戏做,还是太过激动。总之,现在大军内外都道是王上战殁,使子悲伤过度,乃至暴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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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了?」
萧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高勋配合著轻笑一声,随即,收敛笑意,道:「我看郭荣这一手高明,一大哭一呕血,正好将延庆川战阵上就病倒之事遮过去,天下人只当他是痛失重臣、悲恸伤身,还落个君臣相美名。」
「后续如何措置的?」
「当日官家转醒便下旨,要厚办王上的身后事,务必极尽哀荣。王上贵为王爵、检校太师,封无可封,可礼官还一套追赠的章程。」
「没见到尸体,他未必相信我真死了。」萧弈沉吟道:「但他心里再疑,也会顺水推舟,借这个由头削河东的兵。」
「王上料事如神。」
高勋身子前倾,道:「旨意道了,命我接任河东节度使,调李筠为大同军节度使,封杨业为昭义军节度使。」
「嗯。」
萧弈抿著酒,暗忖这一手,既把高勋推到河东去与他的旧部相争,又通过恩赏,让杨业交出奉圣州、妫州这两个粮草重地。
高勋见他沉思,道:「至于杨业如今是否领旨了,末将暂不知晓。」
「无妨。」
「此外,朝廷大军已经南撤了。」
「这么快?」
「末将也觉。」高勋道:「郭荣并未留在幽州等我献俘,而是以李重进为幽州留守,主持北伐后续大局。诸将的恩赏,也要等回了开封再颁诏。」
看来,李重进颇荣信任。
大军急于南返,想必是郭荣病势已沉,再没力气亲自经营燕云,急著回朝稳住朝堂。
于萧弈而言,如此,他南归被朝廷围剿阻击的风险消了大半。
但局势不明朗,前路依旧迷茫。
思忖间,高勋执壶,要替他斟酒。
萧弈抬手按住反客为主,亲自把酒盏都满上,笑道:「恭喜高将军任河东节度使啊。」
一句调侃,高勋不再像此前那么受惊,忙道:「末将岂在意朝廷这种带著恶意的赏。此生唯愿追随王上匡定天下,扫除乱世,正是『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啊。」
这还是做了功课来的。
「好!」
萧弈道:「你我同心共济,岂能为这等伎俩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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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杯,一饮而尽,高勋便浮出心腹之态。
「王上,今郭荣既以为你已殉国,等在云州歇足了兵马,是否便可竖起大届时,把朝廷迫害忠良、构陷功臣的勾当公之于天下,挥师南下,吊民伐罪!」
「不急。」
萧弈轻轻摇头,沉吟道:「眼下时局混沌,暗藏凶险,且耐住性子,待朝堂底下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浮出来。」
「王上的意思是?」
「幽州城那句『赵王当天子』的谶语还没查出是何人散播;朝廷必有人怀疑我未死,很可能会留有后手。」
萧弈看向火盆中明灭的炭火,喃喃道:「等一个风云变幻的时机。」
「是。」
眼看著高勋离开、帐帘落下,萧弈眼底那点微醺的朦胧,很快恢复了澄澈。
他其实没喝几杯,每次耶律观音都会悄悄伸手,把酒端过去喝了。
这女子身形纤瘦,酒量却深,连灌数盏烈酒,脸上连一丝红晕都不起,也不知酒水都流到了何处。
「我看这高勋久做跋扈藩镇,眼下在你手底下步步小心,过定拘谨。他归顺你是被大势所逼,早晚怕要成祸患,不如等局势稳了,寻个由头杀了。」
「这等事,眼下不必想,更不必说,徒生事端。」
萧弈摆了摆手,道:「如今他被大势所逼,难道往后大势就在他那边吗?若他反了,不会是因为被我拘著,只会是因为我太弱了。」
「你可不弱呢。」耶律观音低声自怜,道:「人家才是弱女子。」
……
两日后,大军入望云。
朝廷派来的兵马都监已经到了。
萧弈改换装扮,将脸色抹黄,贴了满脸胡须,压著毡帽,扮作高勋帐下的贴身牙兵,随他前往出迎。
一行兵马约四五千人,自东南而来,雪尘高扬。
仪仗前出,为首者三十岁年纪,面白长须,身形端挺,举手投足温雅端肃,有种朝堂重臣的持重感。
萧弈认人只是没甚机会打交道。
曹彬,乃是郭威一个侧室的外甥。早年一直随著郭威在澶州,后来出使吴越,想必是近年才从吴越回朝中。
此人身份高,文武兼备,性格还内敛藏锋,外表看著温润,心思却细密。
郭荣派这样一个人物前来,可见对塞北之事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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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仰曹都监在吴越不受厚礼的美名,今日终见。」
「我亦久闻高节帅之名……」
高勋与曹彬寒暄之际,萧弈则看向了随行护持仪仗的殿前军主将。
也是个老熟人了,李继勋,乃义社十兄弟之首,体格魁梧,眉骨高耸,看著很凶悍。
扫了眼李继勋身后的殿前军精锐,萧弈目光停在了曹彬右侧的一名文僚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虽是初次见面,他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因为在关中遇袭之后,他便看过他的画像。
赵普。
赵普也是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目狭长,瞳孔亮而深沉,站在那垂眸敛神,并不起眼,像是收在鞘里不露锋芒的刀。
虚礼过后,众人入堂议事。
落座,上茶。
曹彬肃容正坐,开口道:「高节帅,还请屏退左右,我有密旨事宜须单独与你说。」
高勋颔首,挥退大部分牙兵。
「你们四个,留下。」
萧弈停下脚步,按著横刀,肃立在高勋侧后。
再看曹彬,也只留李继勋、赵普二人,其余侍众皆退到堂外。
人一少,漏进来的风变了些。
曹彬开门见山,道:「高节帅,你传战报,称赵王殁于战事,陛下悲恸过度,辍朝累日。只是……此番我临行前夜,陛下独召我,说夜来梦寐,恍惚见赵王未死,故陛下尚存一线希望,命我到了军中务必细细勘察,核实赵王生死之真伪。」
看来,朝廷一方面利用他的死讯削藩,另一方面不信他死了,派人试探。
「咦。」高勋:「朝廷既已公布死讯,给尽身后哀荣,如何还有怀疑?」
「死不见尸,难免怀著希望……」
「怎就死不见尸,那以头骨制成的酒壶,不是已交上去了吗?」
「高节帅。」曹彬正色道:「不可如此戏谑。」
「好!那便说真心话。」高勋忽冷笑一声,道:「曹都监尽可放心,我行事一向稳妥,既奉了密旨诛杀萧弈,焉有叫他苟活之理?」
「什么?!」
曹彬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满眼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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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变幻,片刻,才又问道:「高节帅此话从何说起?陛下何时下过……下过诛杀赵王的密旨?」
「哈?」
「此等诛戮国家柱石的大事,焉有密旨私授之理?节帅慎言!」
「装模作样。」高勋道:「怎么?朝廷不肯认这笔帐,借我这把刀杀了萧弈,让罪名、仇恨我一人背了?」
他越说越怒,忽一掌拍在案上,杯盏乱跳。
「嘭!」
「是否等我到了河东,便放言是我杀了萧弈,坐看河东旧部跟我大同军火并内耗,好坐收渔利,是不是?!」
「高节帅!」
曹彬蹙眉,道:「这全是你的臆测,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从未有过半分密旨,更从未授意加害赵王,自毁长城,不是明君所为。」
「狗屁的明君!」
「放肆!」
曹彬怒叱一声。
李继勋当即起身按刀,虎目圆睁,死死盯住高勋。
萧弈也是两步上前,护在高勋身前,捉著刀拔出一寸。
气氛绷紧,剑拔弩张。
「还请容在下一言。」
就在双方僵持之间,一直垂首静立的赵普,缓步出列。
他声音不高,却让两边的气氛都平缓了些。
高勋忙一抬手,道:「都站回去。」
萧弈收刀,退步,站定。
赵普也轻轻按著李继勋的肩让他坐下,出列,从容拱手。
「曹都监所言必不假,天子不可能有诛杀赵王之密旨。但高节帅既称曾奉密旨那便只剩一种解释,有人假传旨意,借刀杀人,以逞私图。至于此人是谁,或是契丹离间,或是朝中有奸臣迫害忠良。」
「哦?」高勋道:「若是有这奸臣,不知是谁?」
「此事自当详查。」赵普道:「只是,在下心中还有一桩疑窦,干系重大,想当面请教节帅。」
「穷措大。」高勋不耐烦地一斜眼,道:「废话许多,有话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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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直直盯著高勋,缓缓问道:「依节帅所言,赵王并非死于耶律璟之手,而是高节帅所杀。那么敢问节帅,为何将他碎尸烹煮,镂为酒器?」
高勋反问道:「我何时说过?!」
「既无大仇,想必节帅当不至此,那么,军中六百里加急呈送御前的那一枚骷髅酒器,又是何人头骨?节帅明知有伪,仍以它谎报战情,不知是何居心?」
一番话问罢,堂中安静了下来。
萧弈静静看著高勋的背影,只见那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之后,下意识地侧头,飞快向他这边瞥来,目光带著请示之意。
而就在高勋转头的这一瞬间,赵普那双深沉的眼睛,顺势看了过来。
电光石火,四目相对。
赵普微微眯眼。
就是这一眼,萧弈便知他被赵普识破了。
甚至有可能赵普从踏进堂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他,故意激高勋露出破绽。
但无妨,在同一个瞬间,萧弈何尝没有识破赵普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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