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稷六岁那年,官家下旨册立他为皇太子。

册立大典上,六岁的小赵稷穿着缩小版的太子朝服,瘦瘦小小的一个,站在巍峨的大庆殿中央,面对着满朝文武的山呼礼拜,面不改色,小手稳稳地捧着册宝,用稚嫩却清晰的童声念完了整套谢恩辞,一个字都没有错。

他确实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太安静了,太懂事了,那双酷似官家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先观察再开口,像一只安静的小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猎物。

林噙霜有时候看着他就觉得恍惚,她前世的长枫也是她的儿子,她倾尽全力替他谋划前程,可长枫在她死后把她这个亲娘的教训忘得一干二净。

她知道那不是明兰的错,是她自己——她把长枫教成了一个和她一样凉薄的人,却忘了教他什么是感恩。

官家的身体从那年秋天开始便时好时坏。太医院的脉案越记越厚,孙太医每次来请平安脉时眉头都拧得越来越紧,但他从不瞒林噙霜,每次都如实禀报:官家肝气郁结、心悸怔忡、夜不能寐,年轻时积劳成疾落下的病根,到这个年纪全都翻出来了。

林噙霜每日亲自督促检查煎药,亲自端到福宁殿,亲自守着他喝完。

她做这些事时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书斋里向他汇报校勘进度。

但她滤药的手法极其讲究——水要先用武火烧沸再转文火慢煎,时间要掐到恰好半个时辰,药渣要滤三遍,最后一碗刚好七分满。

这套工序她前世在盛家后院里替盛紘煎了二十年安神汤,熟练得闭上眼睛都能做。

官家靠在榻上看着她滤药,看着那双依旧纤细白净的手熟练地摆弄着药壶药碗。她做这些事时脸上那种专注而平静的表情,没有任何邀功的意味,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痕迹。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她手指微顿的话:“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遇到你,这句话感性而发,自然不是真心,就算重来一次的官家也只会提前找到温成皇后。”

她滤药的手微微一顿,仿佛没有听到。她端着药碗走到他面前,低头吹了吹汤药的热气,将碗递到他手里。

他知道她不会回应——她一直都是这样,用行动回应一切,用沉默包裹一切。但他知道她会记住这句话,就像她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样。

从开春起,朝廷进行了数次规模不小的人事变动。先是几个反对册立赵稷的老臣被体面地安排了致仕——不是罢免,是致仕,赐金赐帛赐宅邸,面子给得十足,但他们交出来的位置全部换上了官家亲自挑选的人。然后是枢密院、户部、吏部三个要害部门的堂官全部换了一茬,换上去的人有一个共同点:年轻、实干、不结党、对官家绝对忠诚。

紧接着是一批又一批的官员贬迁调任。表面上看都是正常的政绩考核和轮调,但林噙霜从任都知那里拿到名单时,一眼就认出了几个名字——那几个官员,都曾经是盛紘的同僚,其中有一个甚至跟盛紘是同年进士,在工部当过他的顶头上司,当年盛紘升迁被卡,就是这位压了他整整三年。这些人被贬的被贬、被调的被调,没有一个留在汴京。

她看完名单后将它折好还给任都知,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是官家在做最后一件事——替赵稷扫清一切潜在的阻碍。她不恨那些人,她只是不需要他们继续待在权力的中心。

盛紘倒没有被贬。他的仕途在几年前查完漕运贪墨案之后确实风光过一阵子,但很快就归于平淡。官家没有亏待他,该升的品级一样不少——从从四品升到正四品,再到从三品,最后停在了太常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太常寺管祭祀、礼乐、陵寝,听着体面,但实际上是个清水衙门,远离朝堂中枢,没有实权,更没有油水可捞。对于一个曾经梦想着封侯拜相的读书人来说,这比贬官更折磨人——他不是被贬下去的,他是被晾起来的。

这番安排没有圣旨,没有罪名,没有任何可供人指摘的把柄。只是在每一次人事调整时,盛紘的名字都不在升迁的名单上;每一次外放的机会,都没有盛紘的份;每一次有人提议让盛紘担任更重要的职务,都会有别的更合适的人选被推出来。时间一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盛紘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盛紘自己当然也感觉到了。

他在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上坐了几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安排祭祀、检查礼器、起草祭文,无聊得发霉。他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明明查漕运贪墨有功,明明勤勤恳恳从不犯事,明明在工部时考评年年是优。他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更没有站错队,可他的仕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怎么挣扎都上不去。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只无形的手每天晚上都在福宁殿书斋里批阅奏章。他也不会知道,那个他曾经多看了两眼便觉得“倒是安分”的罪臣孤女,如今已是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贤德妃,是皇太子的生母,是官家最信任的人。他更不会知道,当年他亲手打死林噙霜的那顿板子,在这一世变成了他仕途上的天花板。林噙霜从未跟官家提过盛紘的半个不字,她甚至刻意在官家面前回避任何跟盛家有关的话题。但官家是什么人?他观察了她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对盛家的态度?

盛紘在太常寺少卿的任上一直坐到告老,最终官阶定格在从三品。对于一个出身普通、没有强大靠山的文官来说,从三品已经不算低了。

但他心里永远有一个结——他曾经离权力核心那么近,近到几乎能摸到尚书省的台阶,然后忽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那种无力感,那种不知该恨谁、不知该求谁的茫然,伴随了他整个后半生。他至死都不知道,他的仕途在赵稷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

而她坐在玉阳殿的暖阁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不恨盛紘了——恨是需要力气的,她不想再把力气浪费在他身上。她只是不想让他爬得太高。一个四品官已经够了,再高,他会觉得自己又行了。

赵稷十岁那年,官家的身体已经差到连早朝都不能日日坚持了。他下旨让太子赵稷在崇政殿旁听朝政,由宰相和枢密使共同辅佐。旨意一下,朝堂上出奇的安静——官家这些年的清场不是白做的,剩下的都是忠于他的人,或者说,是忠于他的继承人的人。

林噙霜每天傍晚都会带着赵稷去福宁殿。父子俩在书斋里并排坐着,一个批奏章,一个在旁边看。赵稷偶尔会问一些问题,官家便放下朱笔耐心地解答。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解答的字数越来越少,但每一次解答都直击要害,没有一句废话。赵稷安静地听着,从不追问,从不反驳,只是把那句话记在心里,然后自己回去慢慢消化。

有一天傍晚官家忽然对赵稷说:“稷儿,你娘是这宫里最聪明的人。以后你遇到拿不准的事,先问你娘,再问宰相。”

林噙霜正在旁边研墨,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研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赵祯驾崩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他没有在病榻上缠绵太久——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让朝臣们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皇帝。从病危到走,只有两天。最后守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几个:贤德妃林噙霜、太子赵稷、永寿公主、曹皇后、任都知。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还挂着微微的弧度。

林噙霜跪在榻前,握着他已经冰凉的手,久久没有动。任都知上前轻声提醒她该按祖制安排后事了,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轻而平静的语气问他:“任都知,你伺候官家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任都知的声音沙哑。

“三十一年。”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官家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下,站起身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像旁人预料的那样伏在榻边泣不成声,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瘦削而安详的脸,像是在看一本合上了的旧书。

她在那间书斋里陪了他很多年。从她入宫做女官,到福宁殿书斋里的校勘考证,到玉阳殿暖榻上的日夜相伴,到崇政殿龙椅旁的并肩而立。他教了她很多——教她怎么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生存,教她怎么把目光放长远,教她不要把全部的赌注都押在男人身上。可他自己,却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她身上,并且赌赢了。

他给了她前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不是荣华,不是富贵,是尊重。他甚至替她铺好了所有的路,然后安静地、体面地退场了。

伤心自然是没有多伤心,毕竟官家给稷儿留下了这么富裕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