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第一场瘟疫,来得比田小娥预料中更早。干旱从开春就开始了,地里的麦子灌浆不足,穗子瘪得像麻雀舌头。到了六月,原上的井水开始发浑,有人喝了拉肚子,一开始只是个别,后来是半个村子,再后来连镇上的人都开始往医馆里跑。症状都一样——上吐下泻,发烧发到说胡话,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老人和孩子尤其扛不住,三天两头就有人家出殡。
田小娥站在白家大院的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白晃晃的毒日头,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这跟她的计划略有不同,她本以为瘟疫会在入夏之后才蔓延到白鹿原,没想到旱灾来得更猛,瘟疫跟得也更紧。但对她来说,这不是坏事——甚至比预想的更好。
白孝文的药铺,埋了大半年的一颗雷,是时候引爆了。
白孝文还在炕上趴着养伤,背上的鞭痕结了痂,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精神萎靡得不成样子。大烟瘾倒是因祸得福地被戒了——他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动弹不得,想抽也抽不了,硬生生扛了过去。但他对药铺的事已经彻底不过问了,钥匙、账本、库房全丢给了田小娥管。这也正是田小娥要的。
她以当铺东家太太的名义,让人在镇上贴了告示——白记药铺存有大批防疫药材,即日起按成本价出售,救济乡里。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四里八乡的人都涌到了药铺门口,排队的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了镇子口。田小娥亲自坐镇,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端庄的微笑,亲自给人抓药、包药、嘱咐用法用量。每一个拿到药的人都千恩万谢,说白家真是积了大德,白少奶奶更是活菩萨。
这出戏的前半段,演得完美无缺。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几个买了药的人跑回来说吃了药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上吐下泻得更厉害,其中一个老太太直接拉脱了水,抬到医馆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当天下午,又有两户人家抬着病人来讨说法,说白记药铺卖的是假药。
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第五天,死者家属抬着尸体堵了药铺的门,哭的骂的砸门的,什么动静都有。围观的闲汉里三层外三层,老孙头在人群里绘声绘色地跟人讲白少东家之前在铺子里抽大烟的事,听的人个个摇头叹气,说白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消息传到白鹿原的时候,白嘉轩正坐在祠堂里跟几个族老议事。管家跑进来把话一说,满祠堂的人脸色全变了。白嘉轩站起来的时候,他坐着的那把太师椅被他的腿弯撞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椅子腿磕在青砖上断成了两截。他没有去扶椅子,也没有说一句话,径直出了祠堂往镇上赶去。
药铺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死者家属披麻戴孝跪在门口哭,白布黑幔从门槛一直铺到街上,棺材就停在路中间,堵得整条街水泄不通。看见白嘉轩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不是尊敬,是怕。白嘉轩那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嘴角的法令纹像是两刀刻出来的深沟,目光扫过去,连最凶的闹事者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嘉轩走进药铺,铺子里一片狼藉。柜台被推歪了,药柜的门大敞四开,药材撒了一地,账本被人扯散了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田小娥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头发散了一半,月白色的衣裳沾着药渣和污渍,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可她坐着的姿势很稳,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知道他会来。她等的就是他。
白嘉轩没有看她,他径直走到药柜前面,抓起一把药材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他认得药材的基本成色——手里的这些货,色泽灰暗,气味寡淡,质地干瘪发脆,分明是存放过久的陈货甚至假货。
“拿进货单来。”他的声音不高,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田小娥站起身,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取出进货单,双手呈到白嘉轩面前。白嘉轩接过去看了一遍,薄薄几张纸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账目记得工工整整,进货渠道、价格、数量、日期,每一样都清清楚楚,看不出任何问题。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从账面上看一切正常,为什么药到了病人手里就成了假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批药材的源头就被动过手脚。田小娥几个月前就通过系统商城兑换的渠道,暗中用赝品替换了仓库里几味最值钱的核心药材。那些赝品从外观上看跟真货几乎没有区别,但有效成分被破坏殆尽,遇到瘟疫这种急重症候根本就是废纸一堆。而她之所以要在今天亲自坐镇药铺,当着所有人的面演这出“好心施药反被讹”的戏,就是为了把自己摘出去——她越是大张旗鼓地做好事,出事之后就越不容易被人怀疑是始作俑者。
“族长。”死者的家属跪在白嘉轩面前,头磕在门槛上咚咚作响,“白家卖假药害死了人,您得给个说法!”
白嘉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进货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了一团。他这辈子在祠堂里给人断过无数个案子,主持过无数次公道,每一回都站得笔直、说得硬气。可今天跪在他面前的人要的公道,是他儿子欠的债。他白嘉轩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理亏,可这一次他理亏了,理亏得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儿子是他的,药铺是白家的,假药从白家的柜台里卖出去的,死了人是铁打的事实。他就算把白孝文打死也换不回那条人命。
他慢慢地把那团皱巴巴的进货单放在柜台上,声音稳得不像是从一个刚刚被抽掉了半条命的人嘴里说出来的:“白家认。赔多少,说个数。”
田小娥站在角落里,听着白嘉轩说出“白家认”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有一颗扣了很久的扣子终于被解开了。她没有笑,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一个被吓坏了又强撑着的小媳妇该有的模样,但她的心跳很稳,稳得像是鼓点,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白嘉轩认了。族长亲口认了,就等于是把“白家卖假药”这五个字烙在了白家的门楣上,擦不掉了。
当天晚上,白嘉轩回到白鹿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祠堂,不是去找白孝文,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白赵氏在门口喊了他三回,他一回都没应。仙草端了饭放在门口,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连门都没开。
白赵氏心里头憋得慌,忍不住在堂屋里埋怨起田小娥来。她不说是田小娥害了白家,而是换了另一种更古老的说法——自从她进门之后,原上先出了鹿子霖那件邪事,又出了鹿三被赶出白家的事,又出了祠堂无故发臭的事,现在又出了孝文抽大烟和药铺假药的事。这些事一桩接一桩,桩桩都往白家的脸面上戳,桩桩都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的意思很明白——这个田家姑娘,怕不是克白家。
仙草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匀称,可她的心里翻腾着比谁都激烈的暗流。她知道老太太说的那些话一半是迁怒一半是害怕,她也知道把这些事都怪到田小娥头上不公平——鹿子霖出事的时候,田小娥刚嫁进白家,连白鹿原的路都不认识几条,她哪来的本事去害鹿子霖?可她就是忘不了敬茶时田小娥那带着怜悯的一眼,忘不了灶房里那个沉静到冷漠的侧影,忘不了鹿子霖炕边嘴角那一弯似有似无的笑意,忘不了白孝文背上鲜血淋漓的时候田小娥那双始终干涸的眼睛。
这个家里,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真正感觉到了——白家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而那只手的主人,每天晚上睡在白孝文身边,温婉贤良,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