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草的视角
仙草嫁进白家二十多年,从没跟婆婆红过脸。
白赵氏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年轻时在白鹿原上也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
这些年上了年纪,脾气软和了些,但骨子里的硬气一点没减。
仙草刚过门那几年没少受委屈,好在她性子温吞,能忍能让,慢慢地也就熬出了头,婆婆对她虽算不上亲热,却也再没为难过她。
可这一回,仙草是真看不懂了。
新媳妇过门第二天,依规矩要给公婆敬茶。仙草一早起来烧好了水,备好了茶叶和点心,又把堂屋的桌椅擦得锃亮。
她心里有些忐忑,毕竟这个儿媳妇来得太突然——从冯半仙上门到花轿进门,前后不过三个月,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她对田家姑娘一无所知,只听媒人说读过书、模样好、性子温柔,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嘉轩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脸黑得像锅底。他从昨天拜堂到现在就没露过一个笑脸,连新媳妇敬的酒都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仙草了解自己的男人,他这是心里不痛快。这门亲事是婆婆一手包办的,嘉轩从头到尾就没痛快过,只是碍于孝道不好明着反对罢了。
田小娥进门的动静很轻。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新衣,头发挽成妇人的髻,鬓边簪了一朵红色的绒花。
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虽然田小娥裹的小脚,但是走路的时候裙摆纹丝不动,板板正正低眉顺眼地端着茶盘走进来,先给白赵氏跪下,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轻软又清楚:“奶奶请用茶。”
白赵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连声说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对银镯子塞到田小娥手里。
那镯子仙草认得,是婆婆当年的陪嫁,戴了几十年的老物件,就这么给了新媳妇,可见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有多满意。
田小娥谢过奶奶,又端着茶盘走到白嘉轩面前,跪下,举盏,声音纹丝不乱:“达请用茶。”
白嘉轩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桌上。他盯着田小娥看了几息,目光沉沉的不像是在看儿媳妇,倒像是在打量一个来路不明的生人。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仙草看见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孝文站在一旁攥着衣角,紧张得额头冒汗。
“进了白家的门,就是白家的人。”
白嘉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白家有白家的规矩。
女子出嫁从夫,三从四德是本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这是下马威。仙草听得出来,老太太也听得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换了一般新媳妇,被公公当着全家的面这么敲打,就算不哭出来也得红着眼眶低头不语。
可田小娥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和委屈,反倒是绽开了一个温婉至极的笑容。
“达教训得是,”她轻声细语地说,“媳妇记下了。
往后一定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孝敬长辈,绝不给白家丢半分脸面。
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可仙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新媳妇的眼神跟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太一样——话说得温顺恭谨,眼神却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公公当众敲打的新娘子。
白嘉轩大概也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顿了一下,这才端起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敬茶这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敬的是仙草。田小娥端着茶盘走到她面前,跪下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仙草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就在那一眼里,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怜悯。
一个新媳妇,怜悯自己的婆婆?
仙草接过茶盏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喝茶,借机避开了那道目光。等她放下茶盏重新抬起头时,田小娥已经恢复了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存在过。
敬完茶之后,田小娥主动去了灶房。她说新媳妇刚过门,总该给家里人做顿饭表示心意。
仙草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由着她去了。等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连白嘉轩都多看了两眼——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刀工精细得不像是一般人家姑娘的手艺。
白赵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就连连点头,直夸这手艺比镇上酒楼的大厨还强。
白孝文更是吃得头都不抬,一碗饭扒得见了底又添了一碗,边吃边拿眼睛瞄田小娥,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仙草也吃得心里暗暗吃惊。
她在白家掌了二十多年的灶,做得一手人人称羡的油泼面,自认为手艺不差,可跟这桌菜比起来确实逊了一筹。
这姑娘读过书、模样好、性子温柔,还能做得一手好菜——这未免也太齐全了。齐全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唯一不动声色的还是白嘉轩。
他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说了句“还行”,起身去了祠堂那边。
当天晚上,仙草收拾完碗筷回房的时候,路过孝文的屋子,听见里头传来孝文傻呵呵的笑声和田小娥轻柔的说话声。
她本想敲门进去送壶热水,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白嘉轩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见她进来,闷声问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仙草知道他在问新媳妇。她斟酌着措辞,说了一句:“看着是个好姑娘。”
白嘉轩磕了磕烟锅,哼了一声:“看着是。好不好,得往后看。”
仙草没再说话,脱鞋上炕,躺下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敬茶时田小娥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里的怜悯,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这个新媳妇到底什么来头?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仙草想不明白。
她不知道的是,田小娥确实在怜悯她。
因为这个叫仙草的女人,上辈子死在了瘟疫里,死得又急又惨,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
白鹿原上的女人,都是这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