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和夏东河在外面聊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夏东河给了他很多建议,这些都是一些大方向,具体该采取什么方式去处理,还得秦峰自己去把控,夏东河对秦峰跟上头领导的关系,以及相关部门的工作流程并不是很了解,而且现在体制内的组织流程,跟夏东河当年肯定不一样,秦峰需要结合他自己的情况和处境去妥善的处理这件事。
二人在小区门口分开了,夏东河回家了,秦峰步伐匆匆回了县政府。
这都晚上九点了,县政府大楼的灯早就黑了,除了门口的保安和中控值班人员,已经没有人加班了,秦峰快速上了楼,去了自己办公室。
他回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把自己办公室那盆多肉先拿回家,因为他不知道这多肉是什么品种,但却是前一阵子苏虹让他带到办公室的,说是放在办公室点缀下环境。
秦峰当时没有多想,因为领导办公室确实都会放点绿植,就连褚文建和周茜这些市领导办公室里也都有,肖汉文办公室也有,所以秦峰就把苏虹给他的那盆多肉放到了办公桌旁边,苗鑫时不时会浇点水,秦峰从来没管过。
可今晚经过夏东河这么一提醒,他马上就警惕了起来!
县长办公室。
秦峰坐在办公桌前,翻来翻去看了大半天,也没发现这盆多肉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不就是一盆绿植,难道还能价值五位数,甚至六位数?他不太能理解,可也知道花花草草是一个植物领域,肯定不能以自己的认知来做判断,否则体制内也不会有所谓的“雅贿”。
如果这盆多肉真的这么昂贵,放在他办公桌上这么长时间,硬是没有人看出来,是不是侧面说明大家都不太懂?还是说这盆多肉本来就是普通的绿植,根本不是夏东河说的那种昂贵的万象锦??,秦峰对此完全搞不明白。
这件事他处理不了,其实不管这盆多肉是不是高级稀有变异品种,都肯定不能再放在他的办公室里,不然就是隐患,必须得先带回家再说。
此外,秦峰办公室还有一盆一米高的绿植叫天堂鸟,这盆绿植倒不是苏虹让他带来的。
以前肖汉文当县长的时候也在这间办公室,当时这盆绿植就在了,后来秦峰升任县长,搬到了这间办公室,这盆绿植也没有换,这是县政府后勤部门最早统一采购的,撑死也就几百块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没必要让人搬走,否则反倒显得太刻意。
秦峰找了个黑色塑料袋,先把这盆多肉装了进去,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办公室回家,而是坐在椅子上抽了根烟,静静思考了好几分钟这件事的处理方式,随后掐灭烟头,拿出手机,把电话打给了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徐翔。
徐翔跟秦峰认识时间不短了,尤其是最近两年,他们因为案子,频繁往来,吃过好几次饭,二人私交很不错,秦峰也在省纪委的案子上帮过忙,提供了好几次关键性的证据线索,徐翔为此一直对秦峰很感激。
虽然现在晚上九点多了,不是工作时间,打电话可能不是很合适,但秦峰知道自己这件事不能拖着,越往后拖对自己越不利,风险隐患也会越大,人家都把手伸到苏虹身上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收网了。
他可不敢冒险,必须得抢时间,尽可能的拿出解决方案,规避风险,先发制人,否则就来不及了,他不想让自己陷入被动防守的处境,还是要争取一定主动权,抢占先机,所以今晚要争取把这件事怎么处理给敲定下来。
电话响了好一会,徐翔都没有接听,秦峰都打算先挂断等会再打了,结果那边突然就接通了。
秦峰率先笑着开口道:“徐主任,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打扰你休息了吧?”
他觉得徐翔刚刚没有第一时间接他的电话,说明手机不在手边,有可能人家正好有事,所以秦峰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徐翔闻言,在电话那头轻笑道:“陆县长,你太客气了,咱们这关系,不存在打扰,况且我也没休息,今晚上加班,刚刚从审讯楼出来,正好回来看到你打来了电话,还挺巧的,赶在最后接了。”
秦峰知道纪委部门工作比较辛苦,连夜加班审讯是常有的事,而且进审讯楼不能带手机,这都是很正常的,所以对徐翔这么说,他并没有很意外。
“现在说话方便吗?”秦峰主动问了一句,他怕徐翔身边有其他人。
“方便,办公室就我自己,你说。”徐翔回答道。
秦峰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找他,肯定是有事,否则完全可以明天上班再说,没必要赶在大晚上。
“我这边临时出了点事,我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以前没经历过,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合适,想听听你的意见……”秦峰没有耽误时间,快速切入了正题。
他是安兴县的县长,是省管干部,所以他第一时间并没有联系市纪委,因为即便他跟市纪委说了这个情况,市纪委恐怕也得汇报给省纪委。
最关键的是现在一切都是他和夏东河的猜测,这些花花草草到底价值多少钱,苏虹养的那些绿植,究竟哪些是普通不值钱的,哪些是昂贵的品种,秦峰完全不清楚。
夏东河也不敢轻易判断,就连苏虹今天带回来的那盆万象锦??多肉,还是夏东河以前没被抓之前,特别喜欢养多肉,了解多肉不同品种的一些特征,再加上别人给他送过万象锦的多肉盆栽,他才会有这方面的认知。
在夏东河年轻的时候,这类昂贵的绿植价格就不便宜,如今时代不同,物价自然水涨船高,现在市场价就更贵了,翻了很多很多倍。
夏东河清楚不同品种的绿植价格区别很大,也知道官场所谓的雅贿情况不少,所以才会留意到这个细节,并且跟秦峰说了自己的分析和猜测。
可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必须得有专业人士来判断,否则他们瞎猜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必须确认到底是不是有人给苏虹下了套,想用这种方式来鱼目混珠,好把收受名贵花草的帽子扣到秦峰头上,最后演变成所谓的贪污受贿,这些后果带来的连锁反应,很可能会影响到秦峰的政治前途,所以一定得先搞清楚,这也是他第一时间先联系徐翔的目的。
首先徐翔是省纪委的人,他又属于省管干部,主动先向省纪委相关科室的干部说明情况,是符合组织流程的。
其次徐翔经办的案件比较多,纪检经验很丰富,自己遇到的这件事,对方很可能知道该怎么处理比较妥当。
最后徐翔跟他私交不错,肯定会额外重视自己遇到的这件事,第一时间一定会给出相应的建议,协助他来处理。
跟秦峰想的完全一样,等他简明扼要说完大概情况和自己的猜测,手机里,徐翔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陆县长,这件事要是真的,你要是再发现晚一点,很可能就被人家套死了,这种类似的案子,我前些年经办过,被查的是别的地级市的厅级干部,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他家里搜出来一株高品级的罗汉松,价值上百万,还有其他昂贵花草,加起来好几百万,全是稀缺品种……”
徐翔紧跟着跟秦峰说了一个案例,这个案例的涉案干部确实收受了名贵花草,搜查出来的东西也坐实了这一点,最后直接被双开判刑了。
不过秦峰的情况不同,要是秦峰说的是真的,那就是被人挖坑了,这种情况也非常严重,一旦被人举报,家里搜出来名贵花草,秦峰解释再多也没办法洗干净身上的脏水,事情就会变得很被动,但是现在情况就好了很多。
“徐主任,你觉得我遇到的这个情况,要不要先跟领导说一声?”秦峰主动问道,他指的是省纪委书记钟华剑或者其他省纪委分管的领导。
徐翔开口道:“省纪委这边先不用,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坐实,没有必要让领导过早知道,而且据我办案的经验,我们应该还有一点时间,因为他们还没有收网,像你这种情况,肯定是有人想整你,所以才挖了这么一个坑。”
“我猜测他们这件事捅出来的手段,无非就是弄一份举报信,写清楚情况,捅给纪监部门,好让我们派人下来调查你,但是目前省纪委没有收到关于你的举报信件,这说明他们还没有动手。”
听徐翔说到这里,秦峰不由苦笑道:“那有没有可能,明天举报信就出现在省纪委了?”
手机里,徐翔点头道:“完全有可能啊,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收网?而且他们想给你扣帽子,总得说清楚你为什么收受这些名贵花草吧?又是谁送的?包括送你的原因,又从你这里拿到了什么好处?这些都得编清楚,说你贪污受贿不仅得把证据坐实了,还得把前因后果说明了,完整的证据链才能让人信服,甚至还得有人证和口供才行,否则纪监部门办案的干部也会质疑……”
徐翔跟秦峰说了一大堆,他太懂这些手段了,尤其是如何栽赃一个干部,他更清楚怎么把局做死了,甚至能预料这些人的后手是什么。
秦峰听得还是心惊胆战的,幸好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所以等徐翔说完,秦峰马上接话道:“徐主任,不能拖到明天,今晚我们就得行动!”
徐翔认同道:“陆县长,你说的没错,今晚就得动,我们先确认这些花花草草到底混进来多少名贵绿植,我等会挂了电话就安排这件事,我会找个植物方面的专家,连夜跟我一起过去安兴县找你,把你们家那些花草全都鉴定一遍,同时了解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母亲那边,你得提前打好招呼,先从她那边了解下情况,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当事人,这些花草究竟是从哪来的,她肯定能说清楚,你母亲身边能接触到的人之中,一定有想害你的人,这些今晚都得捋清楚,你估计睡不了觉了,因为搞清楚这件事,我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明天一早去向领导汇报的时候,我才能说清楚情况,甚至如果情况比较严重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钟书记,我们纪委办案,半夜打电话找领导是常有的事……”
徐翔知道不能太着急,更不能乱了阵脚,必须一步步来,现在大晚上打扰领导,领导第一句话就会问事情属实吗?
徐翔根本没办法回答,因为不鉴定这些绿植,就不知道秦峰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是虚惊一场,根本没有这回事,纯粹是秦峰想多了,岂不是很打脸。
领导会认为秦峰有被害妄想症,对秦峰的印象也会减分,连带着也会认为徐翔工作太草率。
即便确实发生过领导干部被人陷害女票女昌,赌博,贪污等类似案件,纪监部门也得先核实清楚过程,如果还没搞清楚情况的事情就汇报,显得大惊小怪,这么蠢的事,徐翔不会干,他很清楚每一步该怎么做。
“徐主任,我明白,我等会挂了电话就马上回家,我会跟家里人先沟通好,会全权配合你这边进行核实。”秦峰认真说道。
至于徐翔大半夜的去哪里找花草的鉴定专家,秦峰并不担心,纪监委的人脉都比较广,各个行业的人都认识,那些贪污受贿金额巨大的领导被搜查的时候,谁家里都免不了被查出来几盆贵重的绿植或者书法字画之类的,到底价值多少钱,相关部门自然会找专业人士来评估。
徐翔肯定认识鉴定绿植的人,秦峰不需要去操心,他在家里等着就行了。
“除了你家人,你再跟江临市领导汇报一下这个情况吧,最好能让市纪委今晚派人配合我工作,要让穆书记知情,虽然你是省管干部,但具体到你的问题,市纪委还是得配合省纪委的相关工作,而且多个人能多个见证,顺带帮我们录录像,让市纪委派一个人就行……”徐翔在电话里叮嘱了一下秦峰。
几分钟后,二人沟通完,秦峰就挂了电话,紧跟着马上联系了周茜,他跟周茜关系比较近,有什么可以直说,而且这件事得让褚文建和穆清风都知道。
他要是一晚上去给三个市领导打电话,说同一件事,有些不太好,不如先汇报给周茜,请周茜帮忙联系褚文建和穆清风,协调这些事情会更妥当,周茜是常务副市长,跟剩下两个市领导沟通显然比他合适。
周茜很快就接了电话,二人简单沟通了几分钟,秦峰把自己找了徐翔的事也都说了出来。
周茜就明白秦峰这边遇到了什么危险,让秦峰等她消息,她马上去协调。
秦峰没有在办公室过多逗留,拎起桌上的黑色塑料袋,带着那盆多肉,关上门,离开了县政府。
周茜沟通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前前后后就十分钟左右,秦峰刚步行进了小区,还没上楼呢,就接到了周茜的电话,表示褚文建和穆清风都已经知情了,他们跟周茜的反应都差不多,全都吓了一跳。
穆清风本来都要睡了,结果直接没了睡意,马上安排了市纪委的秦怡过来安兴县找秦峰,同时配合省纪委工作。
秦峰挂了周茜电话后,很快就收到了秦怡的消息,说她这就换衣服出发,争取晚上十一点多赶到安兴县。
秦峰表示不用太着急,徐翔带人从余杭市过来,还得去接上绿植的鉴定专家,刚刚给他发了消息,预计凌晨一点左右才能到他这里。
所以秦怡太早过来也没用,可以先休息一会,毕竟今天晚上大家肯定都睡不了觉了,估计得忙到凌晨。
秦峰回到家中的时候,韩灵和宁海潮已经回隔壁单元楼了,夏东河刚刚跟秦峰分开后也直接回去了,他们晚上都在那边住。
秦峰在上楼的时候,已经给夏东河发了消息,说了省纪委今晚会有人过来,夏东河回复他说抓紧。
客厅里,苏虹边泡脚边看电视,看样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否则的话,她恐怕真的会吓到。
宁婉晴在卧室里,秦峰也没有换拖鞋,因为等会可能还得出去。
“妈,你今晚等会再睡,我一会跟你说点事。”秦峰主动说道。
“行。”苏虹顺势扭头看了一眼秦峰,没想到秦峰脸色很严肃,不由愣了下,追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出去散个步,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感冒了?”
“妈,我没事,我先跟婉晴说点事,你先洗脚吧,等会洗漱完,先帮我泡上茶,凌晨的时候会有客人来家里。”秦峰强笑道。
苏虹很是惊讶道:“你说凌晨有人来?”大晚上还有人来家里做客,她有些难以置信。
“对,我有点着急的事,必须今晚处理掉,等会我再跟你说。”秦峰一脸认真。
“好好好,妈知道了。”苏虹连忙点头道,同时已经在擦脚了。
她看出来情况不对劲,秦峰这么叮嘱她,说明可能真的出事了,她从来没见秦峰脸色这么严肃过,只不过秦峰没有第一时间说,她也没有追着问。
苏虹去卫生间的时候,秦峰已经拎着黑色塑料袋子回了卧室,并且顺手关上了卧室的门。
宁婉晴躺在床上,刚刚听到了客厅的对话,意识到了问题,连忙坐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你跟老夏散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别提了,老夏给了我当头棒喝,差点把我敲蒙了……”秦峰比喻了一下,压低声音,快速把事情的情况,包括她已经找了省纪委等细节,全都告诉了宁婉晴。
他还没想到如何跟苏虹开口,怕把苏虹吓到,更怕苏虹自责掉眼泪,自己老妈要是知道给他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恐怕连续很多天都睡不好觉。
秦峰虽然也希望自己和夏东河的猜测是错的,他也希望专家能鉴定这些绿植全都是普通品种,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对方已经冲着洪海峰下过手了,现在通过苏虹来变相给他下套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恐怕这种下三烂的招数是能想出来的,更有可能早就布下了这个局,一步步让苏虹先上钩了。
如果不是夏东河今天意外发现了一点不对劲,恐怕对方最近就要收网了。
秦峰越想越后怕,宁婉晴就更不用说了,在秦峰说到一半的时候,宁婉晴脸色就大变了,刚刚她都困得打算睡觉了,现在已经彻底没了睡意。
宁婉晴对此十分笃定:“你的直觉一定是对的,他们三番两次没能把你弄下去,肯定会想别的招数,正面给你穿小鞋或者工作上找你麻烦,他们找不到什么正当理由,很可能改用这种歪门邪道。”
“别说咱妈了,就算换做你和我也弄不清楚这些花花草草的名堂,所以想都不用想,咱妈一定是被人给设局了,就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来对付你。”
宁婉晴叹了口气,她整天在家,有时候还会帮苏虹浇浇花草,她都没有发现家里这些绿植的不同之处,苏虹就更不可能看出名堂了。
至于韩灵和宁海潮恐怕也都没留意过这些,也就是夏东河以前接触过一点名贵花草,对这方面有那么一点认知,否则他们都还蒙在鼓里呢。
“还能是谁,我在金州省得罪的无非就是那些人,指不定谁在背后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来对付我。”秦峰冷笑了一声。
“一步步来吧,我们有机会反击的,等会我去跟妈说这件事,你放心,我不会让她过于担心的。”宁婉晴很有信心。
秦峰点头道:“只能这样了,咱们先搞清楚事情大概情况,等会徐主任带人来了也能节省时间,至少妈有了心理准备,也能更好的配合。”
今晚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天亮之前,尽可能妥善处理好,免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