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713章 乳娘愧语揭开旧日伤疤
屋子里很暗。
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翘起,只漏进几缕稀薄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上。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箱子,上头落满了灰,看模样已经许久不曾翻动过。
乳娘站在原地,枯瘦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莹莹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不说话,也不催促,安静得像一尊瓷人。可就是这份安静,反倒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问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姐……”乳娘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莹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她缓缓走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乳娘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
半块。
玉佩的质地温润细腻,通体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玉料。断裂处的截面并不规整,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可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截面依旧光滑如初,不知是被主人摩挲了多少遍。
乳娘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了脊背。她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得厉害,浑浊的眼珠子里涌上一层水光。
“这玉佩,是母亲给我的。”莹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的水面上,激不起涟漪,却一圈一圈地往下沉,“母亲说,这是当年父亲在我和妹妹出生时,亲手为我们戴上的。一人一半,合在一起才是一整块。”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锁住乳娘的脸。
“乳娘,我妹妹的那半块,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乳娘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抬起枯瘦的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那呜咽声不大,却撕心裂肺,仿佛积攒了十几年的苦水在这一刻终于决了堤。
“老奴……老奴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她哭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莹莹伸手扶了一把,才没有让她瘫坐在地上。乳娘抓着莹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衣料里去,抬起一张老泪纵横的脸,嘴唇哆嗦着,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
“那天夜里,乱得很……军警围了莫家,到处是枪声和叫喊声,老奴抱着二小姐躲在偏院里,吓得魂都没了。后来有个人找到老奴,是赵坤身边的人……他说,如果老奴不把二小姐抱走,他们就要对夫人下手。”
乳娘说到这里,浑身又是一阵剧烈地颤抖,像是当年的恐惧至今仍未消散。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蜿蜒而下。
“老奴怕啊……老奴是真的怕……他们说得出做得出,夫人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能让夫人出事。可他们不要老奴的命,他们要的是二小姐……”
“所以你就把我妹妹抱走了?”莹莹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攥着玉佩的手收紧了几分。
“老奴抱着二小姐,跟着那人出了城,一路往南走。老奴不知道他们要把二小姐送去哪里,也不敢问,只想着先把孩子保住再说。”乳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走到江南码头的时候,天快亮了。那人说,把孩子扔在码头边,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老奴不肯,那人就拔了刀,说要么把孩子扔了,要么老奴和孩子一起死。”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老奴把二小姐放在了码头边的石阶上,把半块玉佩塞进她的襁褓里……那是老奴唯一能做的事了。老奴想着,万一有好心人捡到她,凭着这半块玉佩,兴许还有相认的一天……然后老奴就被那人拖走了,一路拖回了沪上。他们逼老奴说二小姐夭折了,老奴不敢不从……”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乳娘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吠。莹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的手指攥着玉佩,攥得关节泛白,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没有哭。
可这份沉默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人心碎。
乳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泣不成声:“老奴这些年,没有一夜能安睡……每次看到大小姐,老奴就想起二小姐,不知道她还活不活在世上,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老奴是个罪人,是个罪人啊……”
莹莹低下头,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的这个老妇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心里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有怨恨,那是当然的——是这个人在那个混乱的夜里抱走了她的双生妹妹,让骨肉离散十几年;可这怨恨又无从发泄,因为这个人是被人用刀逼着做出选择的,而她的软弱和恐惧,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在生死关头都可能有的人之常情。
她该恨谁?恨乳娘吗?恨那些心狠手辣的恶人吗?还是恨这个吃人的乱世?
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深处。她弯下腰,伸手将乳娘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手却很稳,一如她一贯的模样——温婉、克制、从不失态。
“乳娘,”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只问你一件事。博览会上那个叫阿贝的姑娘,她怀里掉出来的那半块玉佩,和我这块一模一样,对不对?”
乳娘抬起泪眼,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老奴在报纸上看到照片了……就是那块,就是当年老奴塞进二小姐襁褓里的那块……那位姑娘,她一定就是二小姐,一定是的……老天爷开眼,二小姐还活着,她还活着……”
莹莹松开了扶着乳娘的手,后退了一步。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确认,可这份确认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释然,反而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上了心头。
那个在博览会上与自己对视的女子,那个与自己生着同一张面孔、却有着截然不同神采的女子,就是她的双生妹妹。她在渔船上长大,学刺绣,闯沪上,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在这座城市里打拼,而自己却在母亲的羽翼下读书识字、与齐家少爷青梅竹马。明明是同一时刻来到这个世上的两个人,命运却硬生生地将她们扯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公平吗?
莹莹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半块玉佩上。温润的玉面映着昏暗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她。
“乳娘,”她将玉佩重新收回袖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只是那柔和底下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坚冰,“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告诉母亲。她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但你记住——从今往后,无论谁再来问起当年的事,你都要把真相说出来。不要再害怕了,莫家的女儿,不需要任何人替我们害怕。”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弄堂里明亮的天光中。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抬起手遮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扇斑驳的木门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门里传来乳娘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愧疚和痛苦一次性地倾倒干净。
莹莹没有回头。
她走在弄堂里,脚下踩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棚户,晾晒的衣物在头顶上飘飘荡荡,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帜。有邻居跟她打招呼,她便笑着应一声,声音甜甜软软,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没有人看得出她刚刚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温婉得体的姑娘心底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就是莫晓莹莹。她的痛苦和挣扎,从来不会摆在脸上给人看。
回到家中时,林氏正坐在窗前缝补一件旧衣裳。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泛着一层银色的光。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
“莹莹回来了?去了哪里,怎么去了这么久?”
莹莹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接过母亲手中的针线,替她缝补那件旧衣裳。她的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透着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些活计的。
“去看了一个故人。”莹莹低着头,一边缝一边轻声说道,“姆妈,我有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当年……”莹莹的针尖顿了一下,在布料上扎出一个小小的孔,“当年您生我和妹妹的时候,父亲给我们一人半块玉佩。那块玉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林氏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莹莹手中那半块玉佩上——那是莹莹一直用红绳穿了挂在脖颈上的,从不离身。
“那块玉佩,是你父亲的传家之物。”林氏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遥远感,“莫家祖上传下来一对龙凤佩,龙佩传子,凤佩传女。到了你父亲这一代,只得你们姐妹两个,他便将凤佩一分为二,给你们一人半块。他说,龙凤不过是世人定的规矩,莫家的女儿,不比任何男儿差,一样能光耀门楣。”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角泛起一层湿润的光。
“你父亲还说,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凤佩,就像你们姐妹两个,缺了谁都不行。可惜……”
她没有说完,但莹莹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惜贝贝已经不在了,可惜那半块玉佩跟着那个夭折的婴儿一起消失在了某个混乱的夜里,可惜这个家永远不会完整了。
莹莹握住了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姆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我是说如果——妹妹还活着呢?”
林氏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儿。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仿佛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一旦说出口,要么带来希望,要么再次将她推入绝望的深渊。
莹莹看着母亲的神情,胸口猛地一酸。她差点就要把真相说出来了——母亲这副模样,她实在不忍心瞒着她。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不清楚当年的事情到底有多复杂,不知道那些陷害父亲的人如今是不是还在暗中窥伺,不知道贸然相认会不会给那个叫阿贝的姑娘带来危险。
她不能冒险。
“我只是随便问问。”莹莹低下头,继续缝补手中的衣裳,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婉,“姆妈别多想了。”
林氏怔怔地看了女儿一会儿,慢慢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是你妹妹真的还活着……那该多好。”
莹莹没有接话。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旧衣裳,针脚细密而坚定,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缝进这密密麻麻的针脚里去。
而在沪上的另一端,齐啸云正在齐氏商行的账房里翻看账册。窗外是繁华的街市,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可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账目上。
他的目光停留在账册的某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那页纸上记着一笔三年前的支出——数目不大,备注写的是“城南旧巷修缮款”。城南旧巷,那是莫家败落后林氏带着莹莹住过的地方。这笔钱,是当年他父亲瞒着所有人,以齐氏商行的名义悄悄拨出去的。
齐啸云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这些年来,齐家一直在暗中接济莫家,这件事他是知道的。父亲说,齐莫两家是世交,莫隆遭难,齐家不能在明面上对抗赵坤,但总要在暗处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如今想来,父亲做的,恐怕远不止接济那么简单。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商会档案室里偶然翻到的那份卷宗。那是当年莫隆案的审理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得残缺不全。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证据链存在明显的断裂,几份关键证词的落款日期前后矛盾,而那封作为核心罪证的“通敌密信”,上面的笔迹鉴定报告写得语焉不详,连最起码的比对样本都没有附上。
这样一份漏洞百出的卷宗,竟然能让一个堂堂的沪上名流锒铛入狱、家破人亡?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桩案子经得起推敲。
齐啸云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出沉闷的响声。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啸云,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不该碰的事别碰,不该问的事别问。”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生意经,如今想来,父亲话里有话。
赵坤。
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齐啸云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如今的赵坤已是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手握重兵,呼风唤雨,连齐家这样的商界大族也要对他礼让三分。如果当年陷害莫隆的幕后黑手真是赵坤,那么这桩案子就绝不仅仅是私人恩怨那么简单。扳倒莫隆,是赵坤在沪上布局的第一步;吞并莫家的产业,是他积累原始资本的手段;而之后这些年的平步青云,则是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黑的必然结果。
齐啸云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这间宽敞明亮的账房变得逼仄起来。墙上的自鸣钟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想到了贝贝,那个在渔船上长大、闯荡沪上的女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怀里那半块玉佩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背后牵扯着怎样一桩惊天大案,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博览会上崭露头角,就已经走进了某些人的视野。
赵坤的人,会不会也注意到了她?
这个念头让齐啸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前,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街对面的茶馆里有人在高声谈笑,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一辆黄包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卷起一阵灰尘。一切都热闹而祥和,可他却在这片祥和底下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他必须尽快查清真相。不是为了替莫家出头——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而是为了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先一步掌握主动权。至少,他得知道该保护谁,该防着谁。
齐啸云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的信笺。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笺上写下几行字。那是给他父亲一位旧友的信,对方如今在警署档案室做事,或许能接触到当年莫隆案的原始卷宗。
写完信,他将信笺封好,叫来随从,吩咐立刻送去。随从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齐啸云叫住了。
“等等。”齐啸云犹豫了一下,又提笔在另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随从,“这封送到城南绣坊,亲手交给一位叫阿贝的姑娘。”
随从接过便签,看了一眼自家少爷的脸色,没敢多问,点点头退了出去。
齐啸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报纸上。那张博览会的照片依旧占据着头版的显眼位置,两个面容相同的姑娘隔着展品对视,一个着杏色旗袍,温婉如月下幽兰;一个穿蓝布衫裙,飒爽似风中劲草。
她们本该并肩站在一起的。
齐啸云将报纸折起来,收进抽屉最深处。他的手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用力将抽屉推了进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