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栋蹲在走廊墙角,双手抱头,那张原本只有冷漠的脸上全是茫然。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声尖锐的嚎叫——“两个大孙子啊!”像是有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割他的肉。
“齐秀秀这个丧门星!”赵老婆子还在骂,声音又尖又利,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好好的两个大胖小子,投胎在她肚子里,全给糟蹋没了!我们家花了五百块彩礼娶她进门,她就是这么报答我们周家的?!”
王婶儿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眼泪无声地淌着,听到赵老婆子这话,她身体猛地绷直,攥紧了拳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赵老婆子见她不吭声,骂得更起劲了,手指几乎戳到王婶儿鼻尖上:“你养的好闺女!废物一个!连个孩子都生不下来,还把我两个大孙子克死了!你们家得赔!那五百块彩礼,一分不少给我退回来!还有今天住院做手术的钱,也得你们家出!”
“还有那三百块钱!”周国栋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似的,朝着王婶儿吼道:“你不是说你拿了三百块钱过来,那钱呢?钱在哪儿?”
赵老婆子脸色一僵。
她当然不会说那三百块钱被她藏在了家里柜子夹层里,打死也不能承认的。
但她儿子这么一嚷嚷,她眼珠子一转就朝王婶儿啐了一口:“你死老婆子!骗我们说拿了三百块来,钱呢?你分明就是空手来骗我们周家!”
王婶儿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后面敲了一记。
她猛地抬头,盯着赵老婆子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周国栋,嘴唇抖得几乎合不上。
“我亲手把钱交到你手里的!三百块,十块一张,整整三十张!我说那是给秀秀住院生孩子用的,你答应的好好的,说一定会送秀秀来医院!”
“是你们不肯送秀秀来医院,耽误了秀秀,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们周家缺大德,不配有大孙子!”王婶儿冲着周家母子俩嘶吼着。
“放屁!”赵老婆子一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你什么时候给过我钱?你空着手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邻居们都能作证!”
王婶儿站在走廊里,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像一棵被风从根上吹折了的树。
赵老婆子耍赖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可她没想到赵老婆子能把三百块钱赖得一干二净,还是在秀秀生死未卜的时候。
手术室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齐秀秀被推了出来,两个襁褓也被抱了出来。
“齐秀秀的家属,过来接病人。”护士在手术室门口喊。
“这两个孩子,你们家属自己处理,还是由医院处理?”
王婶儿的膝盖一软,如果不是扶着墙,她已经跪下去了。
那两个小小的襁褓里,就是秀秀怀胎十月的孩子啊,现在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不敢想象秀秀要是醒过来知道两个孩子都没了,该有多伤心。
赵老婆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她松开护士的袖子,往后踉跄了两步,目光落在王婶儿身上,那眼神里全是怨毒。
“齐秀秀那个短命鬼!我两个大孙子啊!”她嚎了一嗓子,声音拖得又长又尖,走廊里好几个病房的门都打开了,探出脑袋来看。
紧接着,她又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拽回来似的,转而指着王婶儿:“你等着!这事儿没完!那两个孩子是我们老周家的根,没了就得有人赔!你们家赔不起,我就去派出所告你!告你们卖女儿害人命!”
她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王婶儿胸口。
王婶儿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灌满了沙子,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看着面前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老脸,忽然就明白了——赵老婆子根本不在乎秀秀死没死,她在乎的只有那两个没了的孩子,和那三百块钱。
齐秀秀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白,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水里很久的纸,薄得能透光。
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打碎了又被人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王婶儿扑过去抓住她的手,指尖碰到女儿冰凉的手背时,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秀秀,妈在这儿呢,妈在。”
赵老婆子站在几步之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下撇着,像在看一出跟她毫无关系的戏。
周国栋站在她身旁,目光从齐秀秀脸上滑过去,又落在地上,像是没看到那辆推车上还躺着一个人。
住院手续是王婶儿跑前跑后办完的。
钱不够,她把自己随身带的三十多块全掏了出来,又把手上唯一那枚结婚时打的银戒指摘下来押给了收费窗口,才勉强凑够了头一天的住院费。
她站在收费窗口前,看着那枚银戒指被收进去,心里那股涩意顺着喉管一路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齐秀秀被推进了普通病房,四个人一间,靠窗的那张床位,阳光从窗户外面落进来,刚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一直没睁眼,眼皮微微颤动着,像一只飞累了落在地上还在轻轻扇翅膀的蛾子。
王婶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偶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护士来换过一次药,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就走了。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隔壁床病人偶尔咳嗽的声响和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赵老婆子没有走,她拉了张椅子坐在病房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一直落在齐秀秀身上,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刚经历过生死劫的儿媳,倒像是在看一件已经鉴定完价值但还没找到买家出手的旧家具。
“等她醒了,你跟她说清楚。”赵老婆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王婶儿听清,“孩子没了,都要怪她。我们周家花钱娶她进门,不是让她来祸害我们家的。等她出了院,该回娘家回娘家,我们家容不下这种不祥的东西。”
王婶儿攥着齐秀秀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过了很久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秀秀还没醒,她为了你们老周家,丢了半条命,你说这些话,不丧良心吗?”
“我丧啥良心?我儿子当初娶她进门是花了五百块钱的!这五百块钱是让她来给我们老周家生儿子的,她现在生不了儿子,就该退我们五百块钱!”赵老婆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我刚刚去问医生了,她以后很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了,我儿子才二十五,不能被她一个废人拖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