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田桂英冷哼一声,“你那媳妇儿,仗着现在有人撑腰,根本没有把咱们一家子放在眼里,国强,你得好好管教一下她,她要是心里没咱们这个家,可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李国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是啊,要是沾不到江宇鑫的光,他娶康小敏这个破了身子的女人干嘛?
他心里还委屈着呢!
李东方在旁边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重,像一个轻微的提醒。
“不管怎么说,哪家小舅子结婚,姐姐姐夫不送点重礼呢?现在缝纫机摆在屋里,你和小敏以后也能用。这个账,不能算得太死。”
田桂英没有接他的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往下压了一下。
她知道李东方说的有道理,但她心里那口气没有完全顺下去,像一碗粥里还有几粒没有煮透的米,嚼着硌牙。
她又低头翻了翻本子,指腹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
“你三堂哥家,送了十块。你知道他们家在粮站上班的,粮站那单位油水足着呢。十块,我听说你三堂哥去年年底还托人买了一台收音机,花了快一百,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他亲堂弟结婚,就来十块?”
李国强的脸色有些发暗,手里的铅笔被他攥得发紧,像是要把那根笔芯攥断。
“妈,三堂哥家情况你也知道,堂嫂那个人,管钱管得紧……”
“管得紧?”田桂英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又压了下去,像一壶水烧开了又被人把火拧小了一截,“管得紧是一回事,肯不肯出是另一回事。你三堂哥要是真想给你撑这个面子,他能让你堂嫂管住?”
李国强没有接话,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堆散乱的毛票上。
那些钱像一堆被风吹过来的落叶,颜色暗淡,边缘卷曲,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币,把它拨平了,又收回手。
堂哥又不是亲哥,人家肯出十块钱礼金已经算不错了。
还能要求人家跟两个姐姐姐夫一样大出血?
怎么可能嘛!
李东方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动,像一个被安置在角落里的物件,他瞥了一眼田桂英,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怨气。
田桂英家的亲戚也来了不少,甚至还有老家亲戚只拿了点糕点就来吃酒的,她怎么不好好算算呢?
就知道盯着他这边的亲戚。
“账算完了。”田桂英把本子合上,封面上那行褪色的红字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亏了一百五六十。这事儿,你们说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灯泡里的钨丝发出极细的嗡鸣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国强抬起头,看着田桂英,又看了一眼李东方,然后说:“妈,小敏那边……她手里不是还有一千五吗?我问过她了,咱们家给的五百块彩礼,她姑姑一分没要,都给她捏在手里呢!”
田桂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像是那话还需要在舌尖上滚一圈才能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她肯拿?”
“她是我媳妇。”李国强说,“嫁进咱们李家,就是咱们李家的人了。咱们家办酒席亏了钱,她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田桂英没有接话。
她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水凉得更透了,凉得她嘴唇都跟着收了一下。
她放下缸子,手指在缸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什么东西的边角。
“她是嫁进咱们家了。但她那个性子,你也看到了。”
她看了李国强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李国强不太熟悉的东西,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洁,底下却是硬的。
“你要是直接跟她开口,她未必肯掏。她心里那杆秤盘着呢。她姑姑给她的那些钱,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那怎么办?”李国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像一个看到了猎物却不知道怎么收网的人。
田桂英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盏白炽灯上,像是在想什么。
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正在睡着的东西:“不急。她怀孕了,怀着咱们李家的孩子。她在咱们家过日子,每天吃咱们的,喝咱们的,日子一长,她自己就会忍不住往外掏。你只要别让她觉得你在算计她,她迟早会自己把钱拿出来。”
李国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田桂英用目光止住了。
“你别忘了,她那个团长哥哥还在京里呢。你现在跟她闹,她要是跑回去跟她姑姑哭,她姑姑一转脸跟她那位哥哥说了,咱们家还能落到什么好?”
“你现在最好是哄得她开心,趁江团长还在京市,给你跑跑关系,给你在车间弄个小组长当当,最不济,也给你调去保卫科,保卫科又体面活儿又轻松,工资还高,不比你在车间强啊?江团长不是在纺织厂有关系么?”
这个年代国营大厂的保卫科的工作,的确比普通车间工人体面多了,钱不少拿,活儿轻松,能进去的要么是退役军人,要么是人高马大身体强壮的小伙子,还得有点关系才行。
李国强一听母亲的话,眼珠子转了转,眼底透出一抹兴奋来。
还是老娘的脑子好使啊。
他之前咋没想到这一层呢?
对,最不济也要让大舅子帮忙给他调到保卫科去!
纺织厂的男工要么是机修工,要么就得下力气搬东西,他因为有个初中的学历,暂时跟着师傅学机修,每天上班都是一身机油味儿,灰头土脸的,哪儿有保卫科那群人威风啊?
田桂英站起来,把那几摞钱收进一个旧信封里,信封口被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封好,塞进了柜子最上面那层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道门被关紧了。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和丈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今晚以来最明显的暖意。
“行了,亏了就亏了。只要国强以后有出息,咱们家娶康小敏就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