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不想,脑子里的念头越像疯长的野草,怎么都压不住。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
周敏一大早就起来去了自习室,不想呆在寝室里听李萍哭。
赵雪梅也起了,端着盆子去水房洗脸。
李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云绮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拿起书包准备出门。
“云绮。”李萍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云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李萍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憔悴极了。
“你……你是不是知道项链在哪儿?”
云绮看着她,目光平静。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让我们搜你的柜子?”李萍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你要是让我们搜了,不就没事了吗?”
“我让不让你们搜我的柜子,跟项链在不在我这里,是两回事。”云绮说,“我没有义务向任何人证明我的清白,尤其是用这种方式。公安同志是执法者,我可以配合,但你们不是。”
李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绮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宿舍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萍坐在床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雪梅从水房回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放下盆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饼干,放在李萍床头。
“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李萍没有动。
赵雪梅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床位。
李萍是下午离开学校的。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低着头走出宿舍楼。
一路上碰到几个同学跟她打招呼,她像是没听到,快步走了过去。
公交车站在校门口,她等了好一会儿车才来。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大的校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李萍在家附近的站台下了车。
她家在京城南城的一片老居民区里,楼房不高,外墙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她走进单元门,爬上三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门。
开门的是她母亲,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没少被生活磋磨。
“萍萍?你怎么回来了?”李母看到她,先是惊喜,随即看到女儿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妈,项链……项链丢了。”
李母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
“项链丢了,找不到了。”李萍哭着说,“我放在宿舍里,不知道被谁偷了,公安已经在查了,可是还没找到……”
李母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小萍回来了?”李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李母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李父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李萍站在门口哭,眉头皱了起来。
“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爸,项链丢了。”李萍哭着说。
李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铁青得像锅底。
“丢了?怎么丢的?”
“我、我放在宿舍里,不知道被谁偷了……”李萍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你不是说拿去用几天就还回来吗?”李父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条项链是你奶奶留下来的,是咱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我再三让你保管好,你不是打了包票的吗?”
李萍不敢回答,只是哭。
李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李萍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李萍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你疯了!”李母扑上去拉住李父,“你打孩子干什么?!”
“我打她?我打她都是轻的!”李父甩开李母的手,指着李萍,“那条项链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你拿去做这种事,现在丢了,咱们家该怎么办?
前几年那么困难,我都没舍得把项链卖掉,偏偏她非说拿项链事情会更顺利,江家那边会更满意,老子真是信了她的鬼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李萍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故意的,那项链是自己长腿跑了?”李父气得在屋里转圈,“你知不知道那条项链是咱们家最后的指望了?你爷爷当年拼死护下来的东西,你说丢就丢了,你对得起你爷爷吗?对得起你奶奶吗?”
李萍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李母站在一旁,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眼泪也掉了下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抹了一把眼泪,“还是想想怎么把项链找回来吧。”
“找?上哪儿找?”李父瞪着她,“公安都找不到,你上哪儿找?”
李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父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条项链,是你爷爷当年从一个古董商手里买下来的,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运动来了,你爷爷把项链藏在地板下面,才没被人抄走。他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条项链是咱们家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现在倒好,你说丢就丢了。”
李萍蹲在地上,哭得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项链已经丢了,找不回来了。
她拿什么赔?
她怎么赔得起?
李父抽完那根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很冷,“哭也哭不回来。你先回学校,等公安的消息。项链如果能找回来,最好。找不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李母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先回学校吧。”她说,“你爸的脾气你知道,过几天就好了。”
李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拿起那个小包,慢慢走出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