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轨电车晃晃悠悠地行驶著。
半空中抛起落下的硬币闪烁著光泽,落在禾野的手心,他手轻握攥住硬币,随后偏头,看眼旁边坐著的威廉。
威廉正双手怀抱著,眼神迷惘,游走于自己的记忆中。
威廉口中的老队长是指邓肯,也是禾野的老相识,他是个很有责任感又爱开玩笑的人,在那场格莱利市的行动中死亡了,马克也是因为这起行动,被打上了背叛者的标签。
有一说一,禾野本来想拒绝的啊……毕竞下午还有安排。
可他说这里不远,就跟过来了。充其量只是多开销半小时左右。
窗外的街景仿佛电影版一帧帧掠过。
挂著褪色招牌的杂货店,二楼晾著被单的公寓;有户人家窗户敞著,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位闲情逸致的淑女在唱一首禾野没听过的歌,调子软绵像四月的晚风。
威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烟已经抽完了,车厢里也不能抽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著,无处安放般。
电车在终点站停下。
国家公墓在从这个电车站走过去还要十多分钟,两人相视一眼边走边有搭没搭地聊天。道路的两旁种著柏树,树影在早间的光线中交叠,像站岗的哨兵。
来到门口。
公墓的铁门虚掩著。
威廉有点心虚地推开门,因为这种地方间谍来肯定不合适啊,他们和警员的关系就像是水火不容的犬与猫,而国家公墓埋藏的人,大多都是殉职的人或被卷入的市民。
禾野其实有点好奇,缅怀老队长怎么来这种地方呢?
可是来都来了只能跟著。
公墓区域放眼望去是一片缓坡,坡上立著成排的墓碑。
灰色的大理石在早间天光里泛著暗淡的白色一一有些墓碑前摆著枯萎的花,有些什么都没有。氛围有些伤感,像是凝实的水。
他们沿著墓间的小路往上走。
威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好像是认得路般左瞧右看。禾野跟在后面踩著他的影子,同时余光看著墓碑上的名字。
然后,下一刻,瞥见了自己。
「莱昂.罗西,国安局间谍课见习警员,牺牲于1……」
啊……
幸运的是,上面没有自己的黑白画像,只有一段刻著的简短介绍文字;不幸的是,下面有枯萎的花束,看上去这俩个月还有人来上坟,不然早就空空荡荡。
也不知道是谁。
忽然发现自己落后好大一截,抬头看见威廉在山坡中段等自己,还招手。
禾野走了过去。
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大块特地屹立起来的高耸大理石墓碑,禾野知道这种墓碑的含义,因为死去的人太多,有些人甚至无法统计名字。
而它的建立时间,是在两年前的那场骚乱事件后的一个月。
这里的草比周围稀疏些,像是经常有人来拔,翻过的土地还没有完全长好。空地边缘有几株野生的矢车菊,蓝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禾野欲言又止些什么。
威廉蹲下身,把手里一直攥著的什么东西放在空地上;禾野看到,那是一枚小小的铁十字勋章,绶带已经磨得发白了。
「给。」威廉说,声音很轻。
大概是直接给邓肯的,可这个墓碑真的有他的意义么……不,他没有尸体留下,死在格莱利市,某种意义上这样做也没有错。
可是,多少有点亵渎啊。
那场行动里不止死了同伴,也死了很多A国人一一有警员,还有被卷入交火的平民,尽管禾野当天并没做任何事情,可他还是无法把自己清白地摘出去。
自己做过的事情需要面对。
禾野心里的想法再一次坚定了下来,他想自己得回到B国终止这一切,慢慢俯下身体,手指擦去了墓碑下面的碑灰尘。
「其实应该也说声抱歉吧。」
禾野轻声说道,他不能透露更多的情绪,甚至只能这样模棱两可的说话,否则会暴露他现在的真实立场。
威廉认为他是在说自己,于是苦笑著说了声抱歉。
林间叶片簌簌作响,威廉发愣后又冷不丁地说,因为我们死去的人还挺多的哈,两年过来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反而东奔西跑死去的人更多,现在更是重新回到这里要搏命了,哪怕本部那边只透露一些信息,可对于我们这些身在异乡的间谍来说,这些风吹草动都很伤人心啊。
威廉就这样叽哩咕嘟地念叨完,真能碎碎念。
禾野倒没怎么接话,他不能确定这是真心话还是试探,真心他会心里笑笑,试探的话自然不能表明任何信息。
总之悼念结束后。
两人肩并著肩膀准备离开。
碎石在脚下沙沙作响,柏树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了早间光线中,氛围弥漫著淡淡忧郁,只剩下树梢在风里摇晃的轮廓。
在走回公墓门口的路上,禾野看见一个人,因为他在自己的墓碑附近忙活。
那人沉默地打扫著板砖,穿著深蓝色的警服,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这一瞬间,埋藏的记忆想起来一些。
尤里。
名为尤里的新人警员,在两年前当警员时是非常崇拜自己的一位后辈,也很有干劲的家伙,只是现在的话,侧脸看表情已经更加成熟,不知道还有几分从前的心态。
那个金发警员没抬头看过来,只是专心打扫,禾野也没有再看,不想吸引注意,因为他这张脸对位后辈来说很容易勾动什么。
不过金发……好像也想起来了另一个人。
「这次来是告诉您好消息的。」
另一边的国家公墓里,尤里擦干净了大理石碑认真道。
他回忆起那场五月份的事件一一以生存或死亡会为首的激进组织与数名外国间谍,策划了针对多国使团的连环袭击。
在胜利铁塔之上;马德里餐厅内。
全市陷入混乱,伤亡逾两百人,其中多为国安局警员。
那场追捕最终未能将主谋全部绳之以法,可大部分间谍都难逃一死,据他所知,那些间谍是走私船只逃离,消失在爱尔兰珊瑚海的夜色中。
他们在塔顶留下的弹壳、在废弃大楼里滴落的血迹,这些存在,后来都被六月的暴雨冲刷干净。而如今两年过去,连国家公墓里那批新刻的墓碑都已染上青苔。
尤里站起身,慢慢扶正警帽道:
「据说有一批间谍又出没在格莱利市了,他们还准备复现那时的惨剧,真是让人头疼啊,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也会替您报仇的。」
他说完后深吸口气,举起右手。
朝墓碑敬礼。
「等我带回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