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清风盈动，马嵬坡的一众将领和兵士犹在山呼万岁，他们已经确定，杨贵妃是真死了。贵妃一死，杨氏族党便再也没有根源，相国杨国忠身死，贵妃的两位姐姐也死了。外戚这一道，从此再无所惧！
韦相满脸是血，他一只手颤颤巍巍捂著脸，看了半天周遭情形，又看上千将士在驿站面前跪拜请罪的模样，心里多少明了几分。
贵妃香魂已逝，不会再归。
心里落定，他颤颤巍巍撑著身边人，走到驿站之前，颤声道。
「圣人英明……天佑大唐！」
「圣人英明，天佑大唐！」
千军默然，天地沉静，有无边清风徐徐而来。
在场诸多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这一路惶惶的心头被这细风渐渐吹散。一众将士看那已经被白绫勒死的贵妃，心中终于舒了一口气。
笼罩在朝堂十几年的贵妃终于死去，姓杨的相国，姓杨的夫人已经当场死尽，他们终于可以太太平平度日，等胡祸一除，平定叛军，他们依旧是煌煌大唐，振作君威！
黄埃之中，树叶在天空中飞舞。
唯独张果老愕然，揪掉了两根胡子。
他扭过头，诧异看著身边人，以他的眼力，自然是可以看到贵妃新死的神魂。
无边黑云被风呼啸吹淡，清气横溢，就连这个沉闷的夏日都显得清爽了许多，远处可听到几声鸟鸣。天上云霞舒展，不知是不是张果老的错觉，他竞然感觉天上被映照出了数道霞光。
这是什么手段？
他和江涉相识了这么多年，怎么没见过这招？
这老头子盯著那人看，那人站在烈烈风中，袍袖被风吹动，灿烂耀眼的日光照在他身上，让人难以看清。
神魂已然点化了神智，恢复了清明，神魂凝固，不复之前虚幻模样。
江涉收起了装丹药的瓷瓶，打量著眼前人。
「贵妃安好。」
对方回过神来。她云鬓高华，一身宫装，仿佛有著万丈光华，仿佛牡丹开到极盛。
她虚虚立在半空之中，看著自己的尸身。
大抵是刚被勒死的原因，面部微紫，被妆容遮盖了大半，颈部一道勒痕，正穿著宫装梳著高髻。路上奔波，贵妃没有梳太复杂妆发，没戴金钗和珍珠，只在今晨出发之前在鬓边簪了一朵细花。
如今那花仍在绽放，簪花人却已经死去了。
贵妃盈盈行礼。
「见过仙人。」
当年华光万丈的贵妃，帝王用满堂的珠玉来做陪衬，四海的珍奇混居一身，吃的是岭南快马加鞭送过来的荔枝，饮的是从波斯进贡的美酒，戴的是南海诸国进献的珍珠，一举一动，无不华贵万分。如今身死，竞然这样素净。
江涉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问：「你想活吗？」
贵妃再次行礼。
张果老在旁边瞧著，如果他刚才没看错的话，这位好像吞了一颗丹药，江先生这次倒是大方。张果老抚了抚白须，心疼地把自己刚揪掉的胡子接上。
这两根须子或许是之前失手得多了，现在总容易脱落，他老人家脑袋上就这么几根毛了，每一根须发都珍重万分，张果老甚至给他们起了名字，自然是不能轻易舍弃的。
接好之后。
他站在旁边，看著江涉点了下头，便同那个死而复生的贵妃说话。
「若是想活，我可为你指一条路，西北之地的雪山上，有一位天池神女，也可称作瑶池之主，若你应下，我可请那位神女把你收下。」
「从此入道修行，另开新生。」
张果老还在捋著胡须，想那神女，他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西北雪山上有什么神女。他之前没怎么往那边走过。
姓江的竞然背著他在外面还认识了新人？
杨玉环行礼，宽大的披帛在她身上飘动，仿佛一只翩飞的蝴蝶。
「弟子愿意。」
远处上千禁军默默。
陈玄礼站在最前，他第一个卸下头盔，放在地上，然后解开甲胄的束带，哗啦啦地脱下铁甲。身后的将士们纷纷效仿，一片金属碰撞声中，甲片散落一地。所有人露出发髻，跪在尘土中。
年老的皇帝出来了，壮年的太子也出来了，身边带著各自的属官，太子身边的官员和将领竞然比皇帝还要多。刚才勒死贵妃的高力士也出来了，默默站在皇帝身后。
高力士搀扶著年老的帝王，皇帝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称臣了几十年恭敬侍奉的皇帝，已经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
不再是壮年的英明天子，而是一个已经不能御驾亲征，带领他们收复叛军的老者。
众人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太子李亨身上，面对著父亲，太子依旧恭敬。
皇帝面对著一众请罪的禁军，黑压压的人群望不见尽头。
高力士轻声说。
「陛下……贵妃去了。」
皇帝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他望著满天的黄埃，看著附近索索作响的槐树，又看眼前跪了一地的禁军们。许久，长叹一声。
「众卿，起来吧。」
江涉望了一眼，看向杨玉环，问。
「可要最后说什么话？」
杨玉环回头望了一眼。
她虚虚立在半空之中，地面上是黄埃和铁黑凝成一线的千军万马，禁军此时已经开始整军，不断传来铁块碰撞的声音，尘土飞扬。为首那将领更是涕泪横流，被年老的皇帝亲自扶了起来。
「万岁！」
「万岁！」
「万岁！」
几千人齐齐发出声音，像是闷雷滚过荒野，天地都在震动。
一颗眼泪，顺著她脸颊淌了下来，落在槐树上。
她低声说：「俗缘已尽，何必多言？弟子太真愿潜心修道，再无他念。」
「也好。」江涉不置可否。
张果老旁观了半天终于发言，他捋了捋白须，笑嗬嗬地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你这娘子，若是借此看清，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江先生那颗丹药，可不是寻常人能够得到的，好处还在后面呢。」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而太真看著眼前这位老人家，脚边还牵著一头驴子，须发雪白，看起来分外熟悉，她仔细回想了想，忽然微微一怔。
之前听说，圣人曾经征召过一位老者，相传是传说中的老神仙，此人骑著一头白驴，可日行万里。那人名为张果老。
又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消息，什么说法都有，总之，似乎是张果老与传说封禅时见到的仙人是好友。那时候太真年方六岁，住在蜀州，听著父亲在饭桌上随口提到过。
她正怔怔想著。
就见到那仙人随手一捉，便从天地之中取来纸笔，蘸黄尘为墨。江涉在纸上把来龙去脉写清楚，那位心软，想来应该会收下。
想了想，江涉在纸上一点，招手叫来一只妖怪。
「猫儿过来。」
猫仰起脑袋，放下手里的虫子，走过来。
「干什么？」
江涉把信纸递给她，语气软和了许多：「对著这张纸说一句话，「你不要多想了。』」
「什么意思？」
猫没怎么听懂，她拿过那张纸，上面的字也看不清楚写了什么，看一会脑袋晕晕的，干脆不仔细看了，照做就是。
她闭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对著那张纸喊。
「你不要想啦~」
见到这一幕，江涉微微笑起来。
他抖了抖袖子，抖下来几个晕头转向的小妖怪，这些小妖怪捂著脑袋从地上坐起来。请小妖怪帮他送信，连弟子带信，一起送到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