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直没有计划订单,咱们的库存也卖不出去,厂里资金无法回流,是不是一直发不了工资?”
“那咋办?家里这么多口人都得吃饭啊!”
“要不咱们往上面找找呢?”
“我舅他们厂天天去找,歀也没拨下来,一个厂两个厂还好,这么多厂都想要钱,怎么可能要得来。”
这时,有人惊恐而迟疑地问:“厂子……不会倒闭吧?”
“怎么可能?咱们厂是国营企业,国营企业怎么可能会倒闭!”
可众人听了这话都沉默了。
不倒闭,也没有工资,这么耗着又有什么用?
有人禁不住骂起周德胜来。
“狗日的周德胜,要不是他搞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咱们厂至少不用拖欠工资,心太黑是要遭报应的!”
“我们老家村里,有个外号叫算盘精的,可是个能耐的主儿,年轻时候进生产队,打算盘那手劲儿,比村口老李家掰玉米还溜。”
“谁家过年分粮、分红,都是他拿算盘珠子敲得啪啪响,村里小孩都怕他,怕他手一抖,家里少分两斤面。”
“那会儿他可精明,脸上总挂着笑,藏着点谁都说不清的算计。修路的赔偿款下来,大家都以为有钱的日子要来了。”
“结果呢?那钱就像春天的水,明明看得见,手一捞全顺着缝儿流没了。算盘精左手分账,右手入股,钱全变成面粉厂的砖头瓦块。”
“村里人嘴上不吭声,心里骂得欢。晚上挨家挨户灯都亮着,谁不是边做饭边嘟囔,说算盘精这钱花得不安生,迟早要出事儿。”
“厂子头几年还真像那么回事。算盘精会算账,嘴皮子也溜,村里年轻人都羡慕他。那阵子厂房乌漆麻黑,里头却热气腾腾。”
“可惜老天爷不惯着谁,面粉囤得多,小麦发了霉,厂子就跟感冒的牛一样,一夜之间就蔫了。大家满心盼着能兑点面,最后连饲料厂都嫌弃那股味。”
“投钱的见苗头不对,分完剩下的钱,各自散伙,谁还管村里人吃啥喝啥。算盘精的算盘,再响也救不了这烂摊子。”
“前段时间,家里来信还说到这事儿,厂子倒闭了,算盘精还不死心,拿着剩下的钱买了辆老解放跑运输,打算东山再起。”
“二手车主说得天花乱坠,算盘精一高兴就交了钱。结果,车是个老古董,三天两头趴窝,修理费像无底洞。”
“最后,刹车失灵,人当场就没了!老婆带着孩子远嫁,家里一片狼藉,狗听了都摇头,昧良心的钱,真留不住!”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附和。
“天道好轮回,天天在被人戳脊梁骨,能有好吗?”
周德胜以及厂里的干部吃回扣捞钱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心思细地发现端倪。
这么多职工,难道全是傻子,生产出来的布料和从前相比差那么多,会没人发觉吗?
一批批的布料都堆在库房,职工们总还是能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儿的。
厂干部给出的解释,是市场需求,按需生产。
可就算有人识破了其中的门道,背地里咬牙切齿,嘴上也不会说。
为啥?
面子、关系、怕事儿,层层叠叠,比面粉都细,谁也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一下弄倒了他还好说,弄不倒,自己第一个倒霉。
何况厂里这么多干部勾结在一起,岂是一个两个无权无势的工人能对抗的?他们也得为自己的前途和家人负责。
而且周德胜这个人嘴皮子能拧出二两油,最会安抚人心。
一开始大家都相信他,没有计划订单,厂里建立了销售科,往外推销他们自己生产的布料。
但东西没人认可,变着生产各种东西,美名其曰为厂子想办法,找出路。
现在他被抓了,扔下一个烂摊子,哪管这些工人们的死活。
一个女工眼眶发红地抽泣道:“夏天那会儿,我爸托人借了台相机,在厂子门口给我和我姐拍了张合影。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定了。”
黄玉珍听见这话,心中唏嘘不已。
她跟李和平也有那么一张照片。
当时两人刚刚结婚,李和平非要站在厂门口,说显得正式,还给她紧了紧辫子,理了理衣服。
那时候她也觉得这辈子就定了。
在这个年代,能进国营厂,端上铁饭碗,就是全家乃至整个社会眼里,最体面的归宿。
这种体面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是一整套的生活保障体系。
一个普通国营厂工人,一个月工资大概三十到五十块钱。这个数字后世听起来少得可怜,但在现在,米一毛四一斤,牛肉八毛,养活一家五口完全没问题。
而且工资只是收入的一部分,还有福利跟着。
厂里有自办的食堂,有澡堂子,每周开放,冬天暖烘烘的。有幼儿园和子弟学校,孩子从入托到上学一条龙,不用操心学区房。
生病了有厂医院,看病基本不花钱或者报销比例极高。
更让人羡慕的是住房,只要工龄够,干上几年,就有机会参与单位分房。
盯着单位公告栏里的分房榜单,挑选属于自己的那套房子,是无数家庭的头等大事。
这种福利分房制度一直实行到98年,职工只需要交很低的租金,根本不用为天价房贷发愁。
厂区就像一个功能齐全的“小社会”,围墙一圈,里面什么都有。
这种全方位的包揽,给了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和踏实感,这才是体面最坚实的里子。
除了生活的安稳,那份工作带来的社会荣耀感,是另一种体面。
在计划经济的辉煌时期,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翁,是社会的顶梁柱。
工人老大哥这个称呼,是带着光环的。
能进国营大厂,尤其是像津城自行车厂、沪市纺织厂、京城首钢这样的大厂,意味着个人和家庭都获得了极高的社会尊重。
这种荣耀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
比如下班时分,乌泱泱一大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从厂门涌出,骑上自行车,那清脆的铃声和一句“让让,小心自行车”,都带着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