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后,谷雨匆忙跑去法医办公室。
在走廊上刚好遇到迎面而来的唐正宇,他背著双肩包、戴著眼镜,一米七五的身高,显得很斯文。
他已经脱掉白袍,换上常服,看起来像是没毕业的大学生。
「唐法医,主任打电话来说,有案子,叫你拿勘察箱和勘察灯,多带一些鲁米洛试剂,去找技术支队,跟他们的人一起去案发现场,主任在现场等你。」
「有尸体?出现场?」唐正宇眼睛一亮。
「嗯。」谷雨点头。
唐正宇取下背上的双肩包,急忙往材料室迈去,走到一半,他转过身来:「主任不知道我有驾照,我直接开勘察车去,不用搭技术队的车。」
「好。」谷雨走在他身后,想著帮他搬运东西。
唐正宇去到值班室,要来勘察车的车钥匙,开到门口后,谷雨双手提著两只勘察箱,帮忙放进车里。
唐正宇很兴奋,一边检查车里的东西,一边道:「我等了一个多月,终于能出现场了。」
谷雨没那么高兴,毕竟是死人了。
从四月初上班,这一个多月时间,她一次尸体都没见过,有几次去解剖室给主任送东西,但都是被拦住在解剖室外面的,没让她进去。
谷雨关切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唐正宇坐进驾驶室。
谷雨站在台阶上,等他先走。
唐正宇启动车子,望了一眼车窗外的谷雨,笑著问道:「谷雨,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法医吗?」
谷雨摇头。
「因为我对人类的死亡非常好奇。」唐正宇挑了挑眉,把车开出了院子。
谷雨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向他挥了挥手,叮嘱道:「路上小心。」
唐正宇一边开车,一边掏出兜里的诺基亚手机,拨动了温玲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主任,现场在哪儿?」
「吴江区、青江中段。」
唐正宇皱眉:「啊?这么远?中段是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让谷雨给你说了,让你跟技术队的人一起过去,单位距离现场三十公里,现场在野外,比较荒僻。」
「哦,我提前出发了,应该能找到地方。」
「别耽误尸检……」
唐正宇赶紧打断她的怒火:「不会,不会,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比技术队先赶到。」
挂掉电话后,唐正宇使劲踩著油门,看了看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牌,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天全黑了。
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主任好像也是在赶去现场的路上,他刚才听见了风声。
……
……
「把车窗开大一点。」
「别吹感冒了。」杨锦文一边开车,一边看了看坐在副驾驶室的温玲。
温玲手里握著电话,看向路边的夜景。
这时,他们已经出了市区,远方的地平线是灰青色的,还没有完全黑透。
她转过头来:「送我到了地方,你就回去,别耽误明天上班,完事后,我跟技术队的车回单位。」
「厅里最近没什么案子,这一个多月都不是很忙,到底是什么样的现场?」
温玲嘴里吐出两个字来:「溺死。」
杨锦文皱眉:「这得忙到明天早上。」
「是啊,得确定死亡时间。」温玲叹了一口气:「这法医真不是人干的事情。」
「你睡会吧,到地方了,我叫你。」
「行。」温玲靠在车窗,闭上了眼。
但她并没有睡著,半个小时后,车到了吴江区的青江上游。
杨锦文不熟悉这片,现场很难找,看见路上有警车路过,车顶闪烁著警灯,他一打听,是吴江区刑警队的车,大家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杨锦文便跟著他们一起,沿著青江公路,往下游开去。
青江是都江堰的水系,水流平缓,江面宽二十米,沿途的公路修的比市区的还好,六车道,杨锦文驾驶席这边,车窗外便是青江,岸边水草茂密,附近没有民居。
行驶了十多分钟,前方刑警队的车靠在路边后,露出岸边的指示牌,杨锦文看了一眼,指示牌上写著『青江中段』。
「就是这里。」温玲已经坐起身来。
四台警车把道路给堵住了,派出所的公安和刑警队的人聚集在前方,互相交谈著什么。
杨锦文下车后,温玲也打开了车门,往前面走去。
一个穿著便衣的络腮胡,单手叉腰,问道:「谁最先发现的尸体?」
穿著制服的公安回答道:「好几个人,我们还没问。」
「人呢?」
公安指向公路右侧的一处丘陵,上面建了一个凉亭:「人被吓著了,在亭子里。」
「法医,法医来了吗?」
「我在这儿。」
听见声音,人群让开,温玲走上前,掏出工作证,递给络腮胡:「我是蓉城公安局的温玲。」
「温主任,您好,」络腮胡笑著招呼道:「早就听过您的大名,我是吴江区刑警队的队长,我叫魏忠平。」
说完后,他看向温玲旁边站著的人:「这是?」
杨锦文伸出手来:「魏队,你好,我是开车送温主任过来……」
「杨处。」魏忠平认出他的脸来,赶忙伸出双手,紧紧握著杨锦文的手:「上次表彰大会,我见过您。」
「客气了。」杨锦文点点头。
温玲看了看后方,远处的车灯越来越近,不到一分钟,一辆白色的长轴厢式勘察车快速地开了过来,稳稳的停在路边。
驾驶席的车门打开,唐正宇跳下车,急匆匆地跑来:「主任,我没迟到吧?」
温玲没搭理他,转头问道:「魏队,现场在哪儿?」
派出所的公安指了指左侧的江边:「在那儿呢。」
「水下?」
「没在水下。」公安指了指凉亭里几个人:「几个目击者把箱子拖到岸边来,箱子的锁已经被破坏了,为了不破坏现场,我们守著的,没敢靠近。」
「箱子?」
温玲皱眉,她接到电话说是溺亡的尸体,如果只是单纯的发现尸体,这几个目击者胆子那么大,还敢把尸体拖上来?
「穿戴,去拿勘察箱。」温玲吩咐道。
「好咧。」唐正宇跑去勘察车,用钥匙打开尾箱,尾箱是封闭厢体,内部是改装的法医工作台、物证柜、冷藏箱、勘查灯,东西一应俱全。
十分钟后,温玲穿上鞋套、衣服,在几只手电筒的照射下,顺著水泥浇筑的台阶,带著唐正宇,小心翼翼下去岸边。
时值初夏,岸边水草长得很浓密,生长著一簇簇青绿的菖蒲和芦苇,挡住了江岸周围的水面。
「呱呱呱呱……」
「唧唧、唧吱……」
草丛、泥土里还传来青蛙和蟋蟀的叫声。
杨锦文站在公路上,本来不打算下去,如果是命案,即使他是公安厅的人,没有上面领导的要求,他是不该参与的。
但魏忠平可不这么想:「杨处,我们还信不过你吗?走,一起去看看,也帮我们理理思路。」
杨锦文犹豫著。
「走吧。」魏忠平拉著他,顺著台阶下去。
岸边是宽二十米左右的滩涂,如果遇到夏季暴雨,这一片是会被淹没的。
也正因为如此,滩涂上的野草长得都不高,但很浓密,多是水生植物。
「就在那儿。」
温玲旁边的一名公安,举起手里的强光手电筒,照在十点钟方向。
那一片的岸边,生长著一长排水生植物,植物的根茎被压倒了,顺著伏倒的水生植物的后边,放著一个方形的铁箱子,蓝色涂装。
面对著温玲这一侧,箱子是侧开门的,门半掩著。
因为视角的问题,温玲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等走近了后,她稍微往左侧移了移,唐正宇抬起手电筒,往箱子里一照,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尸体在里面。」
首先看见的是一双脚,等走近了,发现是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一股风从岸边吹来,唐正宇闻到了一股恶臭的味道。
温玲捂了捂鼻子,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向走过来的魏忠平道:「先等技术队的过来拍照,然后再把尸体拖出来。」
魏忠平点头,吩咐手下人去打电话,蓉城分局管辖的区域,一旦出现命案,他们都是找市局的技术队帮忙。
「是个女人。」唐正宇因为好奇,稍稍靠近了一些,蹲在五米远的地方,用电筒照进箱子里。
「还有呢?」温玲站在他身后,眯著眼打量。
唐正宇捂了捂鼻子,忍不住干呕一声,强打著精神,仔细观察著,嘴里念念有词:「皮肤大面积灰绿、暗青、污紫色斑驳,腹部、胸侧、大腿根部绿腐最重……」
「发酵的馊臭,还有腥腐油脂味,没看见蛆虫,铁箱子密闭缺氧,属于厌氧腐败……」
唐正宇精神高度集中,想要趴在地上,仔细瞧一瞧,技术队还没来,他不好翻动尸体。
正当他趴下时,箱子里的那双发青的腿,一下子弹出来了。
「啊!啊,啊……」
唐正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随后,箱子里流出水来,女尸的长发也能看见了,但看不见脸。
此时,温玲蹲下身,眯眼观察著。
尸体呈卧伏姿态,被人塞进铁箱里,她的肚皮高高隆起,不像是尸体腐败后、所产生的气体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