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花鸟街,和平小区。
陈浩颤抖著手从兜里掏出钥匙,将挂锁打开,使劲推开房门,在墙后按开了电灯开关。
「小娟?」
「小娟,你在没在屋里?你别吓我们。」
丽丽向娜娜吼道:「你莫喊了,啷个可能在屋里。」
这是一间两居室,客厅整洁干净,一尘不染,临街的窗户关闭著,并拉著窗帘。
龟裂的沙发上,整整齐齐地叠著一床花棉被,这是陈浩每天晚上睡觉的地方,旁边茶几上摆著一个玻璃烟灰缸,陈娟每天早上都会清理,也会早起给大家做早饭。
她住的是左边的小卧室,六平米大小。
陈浩推开卧室的房门,卧室里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床头的书桌摆著一摞摞书籍,像是《财经法规》《初级会计电算化》。
床上的棉被和枕头叠的整整齐齐,床单平整,连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陈浩带著丽丽和娜娜,这些年,屋里都是非常邋遢的,两个女人除了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屋里的环境跟狗窝一样,生活垃圾都懒得扔。
自从一年前,陈娟中专毕业,搬来跟他们住在一起,屋里的环境这才变好,无论是厨房、厕所,要多干净,有多干净。
此时,丽丽和娜娜站在卧室门口,后者道:「浩哥,我们屋里没人。」
这是一句废话,但三个人都存著同样的心思,万一小娟在屋里呢?
如果有人趁著陈娟开门,突然闯进来,出去的时候,将房门的挂锁、锁上,那么,她就有可能在屋里!
可是,屋里根本没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与此同时,陈娟根本没有回家。
丽丽著急道:「浩哥,怎么办嘛?」
陈浩已经乱了心神,这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父亲在兄妹小的时候就死了,母亲跟著男人跑了,他俩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在几年前也过世了。
陈浩前半辈子在街头厮混,就是为了讨一口饭吃,然后保护好读书的妹妹。
别的地方陈浩不了解,但他知道果州这个地方,无论是中专、技校和卫校的年轻女孩子们,只要被社会上的渣滓盯著了,可能会把女孩的一生都给毁掉。
陈浩年轻的时候,心狠手辣,抢劫盗窃的事情都做过,要不是有妹妹在,他可能就一直往这条路走下去了。
正是因为妹妹,陈浩才想著洗心革面,要不然,他最后的结局就会像那些『社会大哥』,要不是被仇家弄死,要么就是在监狱里劳改一辈子!
然而,不是说你不干了,道上的人就放过你。
比你弱小的,想要吃了你,好在道上竖旗。
就是自己人,也会想办法将你重新拉下水。
这两年,这些人之所以不敢来找自己,陈浩最大的依仗就是,枪!
这个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里面靠墙的立柜旁边,然后两手握著立柜边缘,使劲往前推了一下。
「吱呀……」柜子底部摩擦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陈浩身体靠墙,左手伸向柜子和墙面的缝隙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裹著的东西。
丽丽和娜娜迈进屋,看见陈浩把东西放在床上,打开了报纸,里面赫然是一把手枪,以及一盒子弹。
丽丽吓得脸色发白:「浩哥,你怎么会有这个?」
娜娜捂著嘴:「浩哥,你莫乱来。」
陈浩卸掉弹匣,将盒子里的子弹倾倒在床上,然后捡起子弹,往弹匣里装弹。
「几年前,我和那些人散伙,洗手不干了,他们为啥放过我?
丽丽,你跟的那个老大,他为啥那么容易就放你走?
还有娜娜,你老汉把你卖了,早点被卖到大山里去。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敢来找我们,你们以为是我陈浩在江湖上名头响?他们真的怕我?
不是的,不是的……」
陈浩将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匣里,然后将弹匣插进枪膛里,他握著手枪,眼神狠厉地道:「……是因为我陈浩有这把枪,我晓得有人想要弄死我,我专门找人买的,而且还把我有枪的事情放出去,所以这几年,没人敢找我们麻烦。
但今天,我妹妹不见了,我要去讨一个说法!」
陈浩将手枪插进后腰,用衣服下摆遮住,又将床上散落的子弹用报纸包裹起来,揣进上衣兜里。
最后,他走到陈娟的书桌前,从一排书的后面,掏出一个用红色塑胶袋包裹著的东西,打开后,里面是一摞现金。
「浩哥,你莫乱来哦。」丽丽语气哀求道。
陈浩没搭理她,他把手里的钱分了三份,一份塞在娜娜手里,一份递给丽丽,自己留了一些。
「我给你们两个说,仔细听到,我要是回不来,或者是我妹妹出了事,我是要拿人偿命的。
这些钱,大部分是你们给我的分成,你们拿到,该走就走,不要在果州继续待著。
无论是道上的那些人找上门,还是公安找你们,你们都有麻烦,听到没?」
娜娜摇头,眼神哀求道:「浩哥,我们哪里都不去,不是你照顾我们,我们早就被人弄死了。」
丽丽哭著道:「浩哥,事情没那么严重,你不要做傻事,小娟可能是哪里去了,忘了给我们讲……」
陈浩摇头:「听到起,明天早上我没回来,你们就收拾东西,赶紧走,记到,把门锁好!」
说完,他呼出一口气,拿起书桌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和妹妹的照片,背景是在锡山脚下的体育公园。
陈娟去年中专毕业,陈浩带著她去锡山脚下游玩,刚好碰见一个摄影爱好者,说是想要记录千禧年的青年人,因为这一代人的记忆是最为鲜活的。
当时,对方还留有电话座机的号码,说是在茧市街开了一家婚纱摄影的照相馆。
一周后,陈浩路过那家照相馆,去把自己和妹妹的合影照片取了回来,还专门用相框裱起来,妹妹一直将相框放在书桌上。
陈浩将相框揣进兜里,随后快步走出卧室。
丽丽和娜娜提著自己的挎包,紧跟在他的身后。
陈浩转身过来,吼道:「不要跟到我!」
丽丽摇头,眼神坚定地道:「浩哥,我们跟你一起去!」
「你莫给我东说西说,记到我的话,明天早上我没回来,你就带著娜娜走,实在不晓得去哪里,就去蓉城,不要去沿海城市,不要相信任何男的……」
见丽丽和娜娜犹豫,陈浩扯著嗓子吼道:「听到没有!」
丽丽咬著牙,点头:「晓得,我们晓得。」
娜娜哭著喊道:「我们等你回来。」
「晓得就好。」陈浩咽下一口唾沫,仔细看了看她们的脸,想要抱一抱她们,但最后,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屋子。
从楼上下来,夜空的雨还在下著。
花鸟街漆黑一片,不见人影,街面上湿漉漉的,一辆计程车也都没有。
陈浩飞快地往十字路口跑去,他等到了十几分钟,路上才驶来一辆绿色的捷达计程车,司机本来不想载他,但看见他是一个人,还是将车停下了。
陈浩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司机问道:「兄弟,去哪里?」
「金马巷。」
司机听见这个地方,瞳孔一缩:「大哥,这个地方去不得。金马巷,惹不起,大家都晓得噻。」
「我给你加钱……」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金马巷都是一些……」
陈浩不等他把话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从座椅缝隙里递给他:「师傅,就在路口停,不进去,帮个忙。」
司机看了看钱,距离四公里,去一趟的车费也就是六块钱,这五十块钱已经很多了。
「要的嘛,我就把你拉到路口,我是不得进去的,金马巷乱的很。」
「谢谢。」陈浩拍了拍他的胳膊
就这么一个动作,司机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陈浩。
果州这边道上混的,都很喜欢拍人胳膊。
再加上陈浩那一双眼睛,司机便笃定这人肯定是在社会上混的。
司机不再言语,心里警惕起来,踩下油门。
果州市的深夜,又下著蒙蒙细雨,望向车窗外的街景,都是一片黑白色,连路灯的光都是白的。
差不多八分钟,计程车就到了金马巷。
司机将车停下来,从自己的腰带里掏出四十四块零钱,递给准备下车的陈浩。
「找你的零钱。」
陈浩一只脚已经踏出了车外,看见对方递来的钱,他摇了摇头:「你拿到,这钱对我没用了。」
司机心里一惊,看了看金马巷的里面,随后摇摇头,等陈浩把车门关上,司机一脚油门,将车开走,嘴里嘀咕著:「真的是不要命的。」
跟外面的马路不同,金马巷里还亮著灯,照亮著夜空的雨水。
右侧二楼的茶室,传出搓麻将的声音和笑骂声。
陈浩来到楼下,望向二楼,走廊的天花板上挂著四只霓虹灯笼。
今天是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
陈浩蹲下身,将鞋带绑好。
之后,他站起身来,试著走了两步,鞋帮很紧,不至于跑动的时候鞋子脱掉,他从腰里掏出手枪,双手一拉保险,向左侧的楼梯上去。
上楼之后,二楼平台有一扇铁栅门是关著的,缝隙大的手可以伸进去。
陈浩将手枪藏在背后,伸手敲了敲门,片刻后,便有一个黄毛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叼著一支香烟。
「你妈哪个?」
「我找黑娃。」
「锤子哦,黑娃是你喊得?」
黄毛来到栅栏前,抬手指著他,恶狠狠地道:「你是不是想找死?」
话音刚落,陈浩快速地伸出手,拿住黄毛的食指,使劲往下一拽,然后对著栅栏里的横杆往下使劲一压。
「哢嚓!」
是手指关节扭断的声音,伴随著黄毛的嚎叫声:「啊……」
陈浩用另一只手从腰里掏出手枪,枪口抵住黄毛的脑袋:「不要喊,把门给老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