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不觉得越州的技术发展速度让人不寒而栗吗？”
李治道，“它在侵蚀我所知的一切，它在把我们带入一种危险的不确定当中啊！”
“知道怕了？有进步！”李宽笑了。
他这话落在李治耳朵里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二哥，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讨论，你不要用这种俯视一切的态度看我。”
“我不是大兄，你也代表不了芸芸众生！”
“我们从来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由你戏弄的提线木偶！”
其他的事情李治能忍，但真的忍不了李宽这种高高在上的视角。
事实上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从他离开学院开始跟着四哥在大唐各处游历时，他便知道，真实的大唐与李宽的理论不是同一套运转逻辑。
在他看来，二哥从来都试图以小民的视角对待世界却未曾真正地了解过小民所想。
李宽有些意外道，“哦？原来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形象吗？”
“不只是我，二哥在很多人眼中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李治道，“可这不是什么好事，一旦大伙形成共识，认为你不再是那个庙里的塑像，而是一个替所有人作出选择的人，便会有人开始质疑你，质疑你替所有人选择的路！”
“二哥，眼下对技术飞速发展可能带来的问题感觉害怕的还只是少数人，可用不了多少年，技术带来的变化开始冲击普通人的生活时，你就是第一个被所有人质疑的人。”
李宽沉默片刻，缓缓下船。
李治跟着他下船，来到了岸边的长椅上并排坐下。
江风吹过，阴寒之气让人很不舒服。
“二哥，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这里太冷了。”李治先忍不住了，试图打破沉默。
李宽摆摆手，“我跟你讲个故事，它比潮湿的江风阴冷百倍，你要不要先听一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你们讲过故事了。”
“如果是封神西游三国水浒之类的我就不听了，太沉重。”
李治早就对那些隐喻拉满的故事失去了兴趣，他也不认为李宽自己还需要从这些故事里学习什么道理。
李宽道，“不是传统的故事，你们长大了，应该听一些更加沉重的故事。”
他朝不远处等候的席小妹、武照、长孙焕等人招招手，“都过来听听吧，回头你们帮我整理一下，一个真正残酷、现实、硬核的思想实验值得更多人看到听到。”
“二哥，我不想听。”李治道。
李宽没有在意他的拒绝，其他人也没在意，很快围在了李宽身边。
“我们一直处在一个文明层级碾压其他文明的阶段，应该去幻想一下有一天我们遭遇更高层次文明时的场景，无论是技术上的碾压还是社会发展上的碾压，想象一下没有坏处的。”
李宽娓娓道来，“这是一个基于现实而来的科学幻想故事，故事很长，今天我挑出一部分来讲，这一部分的故事我愿称之为执剑人的故事或是人性的斗争，你们不必带入进去，最好当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否则会很难受的。”
“故事发生上几百年后，那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人们开始不满足于仰望星空，开始进行外太空的探索，希望证明人类的文明并不孤单......”
故事很长，也很沉重。
李宽越是不让众人带入进去，众人却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带入进去。
随着李宽的讲述，众人的面色一变再变，当他把三体的故事用旁观者的视角讲到周围的人开始声讨罗辑私自暴露敌人坐标导致一个文明毁灭时，李治猛地站了起来，打断了李宽的讲述。
“所以人类并不感谢罗辑，二哥，这跟你当年与老头子说的那些话可不是一回事！”
“二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救世主，因为你一开始就是执剑人，是面壁者！”
李治猛然发现，李宽从来都是在以最悲观的心态去看待世界，这让他深受震动，也让他陷入到了深深的疑惑当中。
“二哥既然看穿了人性之恶，又何必建立星火，又何必去试图挽救那些无药可救之人？”
其他人也纷纷注视着李宽。
李治的话也是他们心中的疑问。
李宽抬头看着众人道，“故事不是现实，故事中的人物面临的处境只是一种思想实验推演的众多结果之一。”
“悲观的心态也不代表放弃，人类从亿万年前躲在地下求生的弱势物种演化到如今的万物灵长，世界上最为强势的物种，本质上就是从悲观中寻求出路的过程。”
“我们已经很幸运了，生在了一个可以理解脚踏大地仰望星空的文明当中，这就是希望，是稳固的根基。”
“现实是客观的，不会因为人的意志发生无端的改变，以悲求生兴许才是真正的人性，而不是只关注那个悲，在没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之前，失去人性会失去很多，失去兽性会失去一切。”
李宽虽然是坐在长椅上抬头望着众人说话，众人却觉得自己依旧在被他俯视。
“今天就到这里吧，舰队食堂该开饭了，好好吃饭。”
李宽结束了这个沉重的故事，来到食堂吃得满嘴流油。
可听过这个故事的人却没有什么胃口。
“没心没肺，他是怎么吃得下去的？”席小妹小声嘀咕着。
她身旁的武照闻言，说道，“姐姐，他从来都是心思深重，只是他能拎的清而已。”
“他从来不会把理想与现实混为一谈。”
“可是他那种看人的态度实在气人呢！”席小妹道。
武照没有说话，反而是平时很少说话的马荇说道，“师父一直说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站上去了，便很难再下来，这或许便是师父最遭人烦的地方，也是我们望尘莫及的所在。”
马荇对面坐着的狄仁杰放下筷子，低声道，“师父坏得很，人类不感谢罗辑，可师父并不是罗辑啊，我们都被师父骗了。”
众人恍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隔壁桌上对着餐盘发呆的李治，眼中满是怜悯。
可怜的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