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该从哪里结束这段故事呢?
如果要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张述桐首先会将目光转向2013年的2月8日。
那一天是黑蛇复苏的日子,是他在「通道」内被众人救出来的日子,也是重获新生的日子。那么,要选在这里吗?
可是他出来后就立即被泪水和拥抱淹没,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昏过去了,原来那处空间不是真的将时间停止,又或者说,存在于其中的更像是他的灵魂,身上受了不少伤口,是摔车时留下来的,可小腹处的伤口消失了,那只狐狸雕像也不知所踪。
也是过了一段时间,张述桐才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每一个回溯者,在回溯时都会回到「通道」,而回溯的触发需要遗憾,路青怜用自己的死触发了顾秋绵的能力,可顾秋绵本就没打算回到过去阻止自己,她的宣誓不过是演了场戏,骗了那条黑蛇,其真正目的是打开那处空间。
不过她也没想到能将其他人带进去,顾秋绵后来回忆,那一刻她的能力攀升至顶点,但后来便消失了,只是昙花一现。
众人搭成人桥,或是抱著对方的腰,或是紧紧抓住对方的裤腿,从那片黑暗无垠的空间中垂下,将张述桐拉出了空间。
与此同时她们也做好了另一重准备一一将那条青蛇的塑像彻底摧毁。
张述桐想她们两个真够聪明的,原来比自己想像中还要聪明,第一次合作就这么默契了,不过认识的顾秋绵就是这样,她几乎不屑于撒谎也不屑于骗谁,可她一旦撒了谎,连神明也会被她骗过。当然也少不了路青怜提供的信息,泥人线里,身为黑蛇眷族的她想来也没少看到过一些画面,所以也清楚那条蛇能看到外界的事。
总之他活了下来,可完全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了。
想像中的团聚并没有发生,据老妈说,他住进医院的当晚,等状态彻底稳定下来,顾秋绵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省城一一另一边他的父亲刚刚苏醒。
等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插曲。用她自己的话来讲,张述桐被她打上了一个标记,只属于她的标记,这样无论今后藏在天涯海角都能被她找到。
不过这是后话了。
所以,要将时间定在2月9日?那个幽幽转醒的傍晚?
黑蛇并没有撒谎,被困在「通道」中的生物的确会被抹去存在,所以这一次地震很快就停止了,没有多少建筑坍塌,张述桐又一次住进了那个观察间,等他睁开眼后,看到的是父母流泪的脸。
意外的是父母这一次没有骂他,也没有多么伤心,反而红著眼睛、又有些自豪地抱住他:
「妈妈只是为你骄傲,儿子,真的……真的变成一个男子汉了……」老妈哽咽著,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打著他的后背,「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又知道了多少事?
张述桐也不清楚。
不过,一切的确结束了,他这样想著,再一次沉沉睡去。
一可张述桐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路青怜彻底失去了联系,将自己隔离起来,好像携带著某种病毒似的。
张述桐出了医院,拚了命地朝那座山跑去,上气不接下气。
等他终于来到那座庙前,却发现所有事物已经付之一炬。
那条黑蛇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了,一切都被摧毁、在大火中烧得焦黑,他在断壁残垣中高声呼喊,却始终没有找到路青怜的身影。
她也消失了。
原来庙祝也是黑蛇留下的「痕迹」。
想要彻底抹除那条蛇,她需要先抹除自己的存在。
于是猛地睁开眼。
张述桐扶住额头,大口喘著气,自从被救出来以后,他的确没有看到过路青怜,房间里空无一人,天色已经漆黑,寒风拍打在窗户上,隐隐望到路灯折射出的光点,他立即拿起手机,拨通了路青怜的电话。电话迟迟没有接通。
这一刻就好像噩梦成真,他的心脏砰地一跳,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恐惧。
也许是那双彻底失去生机的眸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也许是担心路青怜真的会回到那座庙里。张述桐强忍著疼痛下了床,猛地推开了病房的门一
下一刻,他听到了身侧响起的铃声,也看到了同样从隔壁病房冲出来的少女。
路青怜的手臂上缠著一圈绷带,同样踉踉跄跄。
她停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按下了电话的接通键。
「路青怜同学,虽然你还没有一百六十岁,但十六岁的人还哭鼻子依旧很丢脸。」
「张述桐同学,你……最好……最好先擦干自己的脸……」
好没出息的一幕,算了,还是不要拿它当故事的结尾了。
他们之间的事情似乎太复杂了,复杂到纠缠了几个时空,简单到一个电话就能说完。
干脆将目光移到三天以后,2013年2月11日,张述桐正式出院的日子。
可他出了小岛的医院又去了省城的医院,父母总担心他留下什么后遗症,索性做一个彻底的检查。许多年没有回来了,他坐在车上,车窗是黑色的,倒映著的云彩便像是未洗的胶片。
顾秋绵家的车窗一直这么黑。
轿车朝著一个豪华小区的方向驶去,那是个中午,他在会客室里见到了顾秋绵的父亲。
名叫顾建鸿的男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张述桐向对方解释了绝大多数的事情,包括顾秋绵母亲的死因,包括雕像的来历,当然也包括那条黑蛇。
「干得不错,小子。」很少见男人用赞赏的语气,「这么说剩下的事只有一件了,彻底抹除它的存在。」
「理论上是这样,可人的记忆不是这么容易淡化的,」张述桐想了想,「估计要二三十年吧。」「你觉得那座岛该改成什么名字?」顾父点燃一根烟,随手挥去烟气。
「岛名?」
「五年之内,那座岛上不会留下一个和「蛇』沾边的字眼。名字由你来想吧。」男人推开茶杯,是送客的意思,「慢慢想,不用著急。」
张述桐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在这一条时间线的未来里,小岛应该会是片很繁荣的模样。
他推开房门,又听顾父说:
「不过第一个孩子要姓顾。」
张述桐愣了一下。
男人挥挥手:
「滚蛋。」
张述桐颇为混乱地出了房门。
这栋别墅里逐渐热闹了起来,除了几个颇为眼熟的保镖外,他还看到了那个姓韩的女人,不过对方没有正式搬进来,只是过来看看顾父,张述桐奇怪于顾秋绵是怎么松的口,但最后的结果是,难怪顾秋绵出门逛街了。
这本该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可她却没在家里。
他只好心不在焉地看起了电影,可顾秋绵这时候又发来消息,让自己出门去找她。
张述桐好久没回到省城了,连路名都认不清,他好不容易挤著地铁去了游乐场,顾秋绵又让他去摩天轮。
天知道摩天轮在哪里。
他走到摩天轮下,心不在焉地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托著下巴的女孩。
她今天画了很漂亮的妆,连嘴唇都是果冻般的质地。
「我还以为你今天在家。」
张述桐打开门,在顾秋绵身边坐下。
「不想看到你,就在外面逛逛。」
她盯著窗外,看也不看张述桐的脸。
「我说,」张述桐无奈道,「这么久没见你能不能笑一笑?」
是啊,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但并非自被她拉出那片空间之后,而是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在那个别墅坍塌的夜晚、那间被血染红的石室,那一别险些成了永别,他们中途是见了几次,可这一次却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相遇。
「真的不能笑一笑?」
「不能。」
「好麻烦。」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最好的时间线,终于从八年前那个雪夜走完了这漫长的一路,本该值得庆祝放声大笑的时刻,可这麻烦的女人就不能多笑笑?
为什么还像在小岛上刚见到她的时候那样,一直不开心?
为什么一直在哭?
现在身边的那个女孩紧紧地咬住嘴唇,可泪水正从她明媚的脸上滑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张述桐懒得管这么多了
他拉过顾秋绵的手臂,狠狠将她搂在怀里。
要把故事的终点放在这里吗?可似乎有很多事还没有交代。
张述桐在省城住了一段时间一当然不是住在顾秋绵家的别墅一谁让他们家有房子。
但这几天他总会和顾秋绵去家附近的公园走走,在孩子们上学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烟的时候,懒散地坐在草地里。
「以后呢?」张述桐问。
他们两个其实蛮奇怪,明明活在当下,却拥有了未来的记忆。
「不知道。」
每次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顾秋绵就会恨恨咬他一下,在他手臂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口红印。她似乎和路青怜的关系好了不少,原本没说过几句话的两人突然有了联系,可能是缘于那一次合作的交情,但看上去也不太像友谊,但总体没有之前的火药味,不过也有可能是这段时间两人分隔两处,没有碰过面。
她们似乎还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协议,可无论张述桐怎么问,都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协议的内容是什么。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他们还在十六岁,反正他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在回岛的最后一天,他还去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乘车回到市里以后,他没有著急去买船票,而是循著往昔的记忆找到了一栋小区,警察小区,楼体是灰白色的,斑驳的墙上挂满了爬山虎的叶墙,张述桐站在叶墙最为茂密的那一栋楼前,深深呼了一口气,走上楼梯,轻轻敲开了房门。
「孩子,你找谁?」
开门的是个中年的妇人。
张述桐报出了那个名字。
「枝枝,有学弟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