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闻言,终于掀了掀眼皮,慢悠悠抬眸看向车外狼狈跪地的男人。
“别打了,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想要多少钱说个数出来。”姜枝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绑匪们对视几眼,笑了几声,“小美人早这么识趣不就好了,白白让付总挨一顿打,你们两个把人给带上车。”
随即有两个小弟将两人拉扯着上了面包车
风穿过林间缝隙,卷着微凉的雾气扑进车里,拂乱了姜枝额前的碎发。
贴身携带的定位器不断震动,像是宋宴声此时急切的心情。
她伸手无意间按了一下,将自己的想法传递了过去,随即定位器安分了下来。
她知道,此时的宋宴声应当就在不远处,他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全部对话,如果不是自己坚持,宋宴声也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再等等。
付谨佑半边肩膀彻底塌陷,西装布料被木棍砸得凹陷褶皱,暗沉的颜色浸了层薄汗,狼狈得不复往日矜贵。
此时蜷缩在车座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一双眼依旧紧盯着姜枝,盛满了刻意堆砌的慌乱、深情与隐忍,演得滴水不漏。
“别害怕。”
付谨佑伸手轻轻盖在了她的手背上,只是下一秒姜枝就已经将自己的手给抽了出来。
付谨佑眼里闪过失落,“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他们就是要钱而已,想要多少我都会给他们,放心吧,我很快会带你出去的。”
“嗯。”姜枝含糊的应着。
随着车子发动,在蜿蜒的山道上七拐八扭,最后到了一处废弃的工厂。
两人被拖拽着下了车。
姜枝的双手被绑了起来,被扯着强行向前走着。
她全程都很温顺。
绑匪将二人关进了一处潮湿的空间里,之前约摸是一间休息室,早就已经废弃了,此时墙壁爬满了青苔。
一进去是扑面而来的霉味。
姜枝眉头微微蹙起,相似的场合,相似的气温,记忆好像被重新拉回到了几年前。
姜枝突然明白了付谨佑想要做什么了。
他想重现当年自己被绑架的场面,想让他自己名正言顺的占据宋宴声的功劳。
原来啊原来。
前世今生都用着同样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
姜枝指甲深陷手心,压出一道道深沟。
她闭上眼深呼吸,她随即走了进去。
那群绑匪对待付谨佑很是粗暴,直接把人扔了进来,随即生锈斑驳的铁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小房间里很是漆黑昏暗,只有天窗露出的一丝光亮。
这样的场合和当初简直一模一样。
也难为付谨佑费尽心机找了这样的一个地方。
姜枝听那些声音,紧接着付谨佑便缓缓挪到了她的身边。
“他们应该会联系我,向你家人那边索要赎金,抱歉,是我今天连累了你,要不是今天你跟我一起出来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儿。”
姜枝控制不住恶心,讥讽开口,“是啊,确实是你连累了我。”
付谨佑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一定会尽力保护你的,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出事。”
姜枝没再接话,只是找了个角落,安静的坐了下去。
付谨佑一直都在找话题聊天,姜枝只是盯着某些地方发呆。
她很讨厌这样的地方,像是在梦里似的,又无数次的回到了那间密室。
梦里那个小男生陪在她身边,最后为了掩护她逃走又受了那样严重的伤。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那一遭了。
“枝枝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姜枝没理他,只是垂下了眼。
突然付谨佑轻笑了一声,“说来我还真是挺倒霉的,十几岁的时候也被绑架过一次,那个时候还在国外,当时跟我一起被绑架的还有个小女生,年纪也不大,应该是很害怕,全程一直都在哭。”
姜枝眼睫轻颤着。
付谨佑自然瞧见了她这细微的反应,继续道,“后来我跟她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只是运气又不好,跑到半路被绑匪发现了,我就想让那小姑娘先跑,年纪轻轻的,没什么本事,还敢见义勇为,那天差点就死了。”
“然后呢。”姜枝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被送去了医院,在这之后跟那个女孩子也失去了联络,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过的怎么样?我想应该不会太差吧,她很聪明的,只是太害怕了。”
姜枝抬起头看向他,“那你呢?受伤了吗?”
“受了点伤,不过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早就好了。”
姜枝如他所愿,继续追问,“伤在哪里了??”
“枝枝,你现在是在关心我吗?放心吧,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早就好了,伤在腰腹这里,你要看看吗?”
姜枝紧紧地按着自己一直发抖的手,原来在很早之前付谨佑就开始布局了。
在薛礼所经历过的那个世界里,是四年后付谨佑带着伤出现的。
却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伪装了。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薛礼,不是宋宴声,姜枝也没办法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摔跟头,自己早就掉进了他的陷阱里。
“好。”
付谨佑忍着浑身的疼痛,小心翼翼的掀开了腰腹一角的衣服,那个地方有一道年岁很久的疤痕。
早就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处凹凸。
比宋宴声腰腹处的还要更深一点,位置大差不差。
付谨佑费尽心机布局了这么久,只是怎么都没想到当年真正救了姜枝的那个人是宋宴声。
也多亏了当年宋爷爷怕传出去对宋宴声有影响,全面封锁了消息,付谨佑这么多年也没能找出当年的那个男生。
所以才会选择自己冒认这个功劳。
姜枝缓缓开口,“疼吗?”
“当初确实是疼的,在医院被抢救了挺久,还是自己命大,又被抢救了回来,只是有些遗憾,这么多年都没能再见到那个女生,要是见到了得好好安慰她几句。”付谨佑一开口带着些遗憾。
姜枝语气有些讽刺,“自然疼的,流了那么多血,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得多疼啊!”
付谨佑沉浸在自己的演技里,以为姜枝已经全然相信了他,半点都没察觉出她话里的异样。
“怎么哭了?枝枝害怕吗?会没事的,你要相信有我在的。”
姜枝嘴角勾起,“你知道吗?几年前我也被绑架过,那个时候确实有个小男生因为被我牵连一块被绑走了,关在一间漆黑又潮湿的房间里,就和现在的环境一模一样,房间里很昏暗,只有从天台散落的光,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我的爸爸妈妈了,那个男生安慰我说不会有事的,就算要死他还能陪我一起呢,后来他从天窗爬了出去,带着我一起逃了,可最后,他为了掩护我逃走,自己一个人拦住了绑匪,受了严重的伤,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付谨佑脸上带着些诧异的表情,像是后知后觉又像是欣喜。
“枝枝?你……难道当初是你……”
姜枝笑了笑,“是我啊,当初被绑架的确实是我,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绑匪没朝我父母要赎金,也没想真正的要我的命,只是绑架我,把我给关着,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连累别人跟我一起受伤。”
付谨佑眼眶湿润,嗓音也发哑,“枝枝,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是我当初不够强大,如果我当初能再强大一点,就不会受伤,也能早些带你离开,你千万不要自责,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绑架你的那群人才是真正的人渣,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姜枝掀起眼皮子,看着他那副恶心做作的嘴脸。
“我怎么都没想到当初那个小姑娘竟然是你,难怪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会觉得那么眼熟,原来冥冥之中我们早就有了前缘,在很多年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我要是能够再早些找到你就好了,我们之间是不是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也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枝枝我终于找到你了,再见到你,看到你这么优秀的长大,我真的很高兴,替你高兴,原来老天对我还是公平的,竟然还能再次遇到你……我真的是太开心了。”
“我要是能够再早些就好了,再早一些,我是不是也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也能像宋宴声那样保护你了?要是命运能让我们再早些相遇就好了,为什么就这样错过了呢……”
姜枝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凉薄的笑,声音轻缓却清晰,字字分明,“那自然是老天长眼,斩断了我们之间的孽缘,付总这场戏,演得实在精彩。”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骤然一静。
付谨佑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他的身体更是猛地一僵。
“姜枝……”他嗓音干涩发哑,带着未散的痛感颤抖,“你在说什么?什么演戏?你是觉得我刚刚说这些都是在骗你吗?你难道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这种程度吗?且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之前被绑架过?更何况我当初差点就死了,这些伤疤还不够证明吗?你就这么恨我是吗?”
他微微抬头,眼底迅速蓄起一层红意,疼痛与委屈交织,硬生生挤出几分破碎感,仿佛真的被她的凉薄刺痛了心肺。
他这副伪装的以假乱真的模样,如今落在姜枝眼里,只剩极致的可笑。
姜枝轻点了几下定位器,随即缓缓起身,身子微倾,手肘轻抵膝头,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我当然是恨你的,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付谨佑你简直恶心至极。”
付谨佑眸中的深情碎裂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被戳穿伪装后的狼狈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姜枝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而她眼里的恨意那么明显,她此时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付谨佑大脑快速地转动着,怎么也想不到到底是什么环节出现了问题,怎么会导致这样的偏差?
姜枝平淡的开口,“城郊环山公路,偏僻无人,时机刚好,绑匪只打人不伤人命,所有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切那么天衣无缝,就刚好选在了这个时候把我们给带走。”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将他精心布局轻易撕开,“付总,你费尽心机以项目为由骗我出门,提前安排好人手,自导自演一场绑架,亲手挨这几下打,拿自己卖惨博同情,不就是想让我愧疚、心软,重新对你放下戒备?”
房间里霉味似乎更重了一些,气氛彻底凝滞。
“我没有。”他喉结滚动,固执否认,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姜枝,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漠?我是真心想护你,我也是受害者,我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确实太凑巧了,可我真的没想过伤害你,更没想过在你面前演这么一出戏,我当初确实是被绑架了,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查,我的伤可以去验,这不是什么故意而为的行为,所有的巧合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我们终究是会相遇的。”
姜枝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眸底只剩彻骨的寒,“所有的一切巧合都是你故意而为,先是撞伤了我的助理,杀鸡儆猴,又想要逼走我身边所有依仗,再把我骗到这荒山野岭,用苦肉计逼我动容,一边装作舍命护我,一边又故意提起当年被绑架的的过往,不就是想让我相信你,情绪被你所掌控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当初被绑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付谨佑还想继续狡辩着。
姜枝直起身子,“你自然是知道的,因为当初绑架我的人是你呀,你便是那个幕后黑手,是你绑架的我。”
付谨佑脸上最后一点温润伪装彻底碎裂,眼底的辩解和慌乱褪去,翻涌上来的是浓烈的偏执还有一丝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他所有的隐忍、深情、狼狈,被她三言两语扒得干干净净,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之中,形容狰狞,像个怪物一样。
付谨佑的声音带着冷意,此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姜枝,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几年前我绑架了你?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们无冤无仇,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绑架你?你就这么恨我?恨到把我臆想成那个坏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始至终都对你这么排斥吗?没给你丝毫的机会,知道你的演戏,知道你的伪装,那是因为,当初同我一起被你绑架的人是宋宴声啊,他的伤,他流的血都是你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