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技司徒招了招手,那女子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慢,垂着眼,不敢看其他人。等她走过来以后,神技司徒此刻才转过身,对着僧道两人说道:“构造图已经拿到,该看的也看过了,该问的也问过了。”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从相师身上移到慧能和尚脸上,又从慧能移到张修道长身上,缓缓地,一字一顿道:“接下来,就该做正事了。慧能,张修,我们开始吧。”
慧能大和尚叹了口气。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仿佛天塌下来也笑嘻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然后他骂骂咧咧地开了口:“你们两个都不老实,脏活累活都让和尚去干。一会儿和尚要是没上来,张修,你得陪一个!”
这话说得凶狠,可嘴角却微微翘着,眼睛里也带着笑。张修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巅回荡,震得近处的树叶簌簌作响。他大步走到慧能身边,伸出手,重重地在老和尚肩头拍了两下,那力道大得慧能的身子都晃了晃。
“放心。”张修收住笑,看着慧能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若是回不来了,我肯定陪你同去。黄泉路我没去过,也绝不能让你独享!”
慧能也笑了,笑着骂了句“牛鼻子”,然后转身,大步朝着后山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石之后,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那女子看着老和尚走了,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对着神技司徒问道:“大和尚去干什么了?”
神技司徒目送着慧能的背影消失,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方向,嘴上随口答道:“他去挖井。”
“挖井?”女子眨了眨眼,一脸不解,“他想喝水吗?哪有想喝水现挖井的。你们跟大和尚说,要喝水我带他去,我知道有一处山泉可甜了。”
张修听到女子的话,笑得更大声了,前仰后合,差点没站稳。他用手撑着膝盖,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起身,对着神技司徒说道:“你这家伙是从哪弄了这么一个宝贝。我看她心思单纯,适合道法,不若让给我做个小道童吧。”
神技司徒听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速度之快,连头发都飘了起来:“你这老杂毛,自己的徒弟自己找,哪有找不到徒弟就打别人徒弟的主意?”
“你徒弟?”笑声戛然而止。张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有些吃惊地盯着神技司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到那女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不是不打算收徒弟吗?几年前多少天纵之才想拜师,都让你打发了。让我瞅瞅这女娃有什么不一样?”
女子的目光和张修对上,只一瞬,便像被烫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往神技司徒身后躲了躲。她的手指攥着神技司徒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神技司徒侧过身,将女子完全护在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牛鼻子,你别把她吓着了。我说收徒弟,又不是说已经是我徒弟了,她还没同意呢。”
“什么?她还没同意?”这次不仅是张修道长,就连一直沉默的相师也露出了好奇之色。他的眉毛微微扬起,目光在女子和神技司徒之间来回游移,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神技司徒之名,想拜师的人从中原可以排到苗疆来,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还没有同意。
神技司徒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赶紧揭过去:“她不想拜就不拜吧,能让我教她就行。我本来也是想把她留到苗疆。”
张修更有些好奇了,凑近了一步,眼睛眯起来,打量着神技司徒的表情:“你想把她留在苗疆?怎么?想在苗疆开宗立派了?”
神技司徒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张修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忽然反问了一句:“道爷,你不觉得这世道太乱了吗?在这乱世里呆久了,让人都觉得自己不像是人了。”
张修不知道神技司徒为什么有此一问,不过听完还是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他垂下眼,望着脚下的岩石,声音低沉而缓慢:“朝代交替,向来如此。大势所趋,不由凡人。”
“向来如此便不能改吗?”神技司徒俯身看着山脚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十万大山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绵延到天边,人迹罕见。这片土地是苗疆,可苗人却不是这篇土地的主人——这篇土地的主人是这满山的树木,是叫不出名字的飞禽走兽,是风,是雨,是亘古不变的时光。
张修听出了神技司徒话里有话,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神技司徒此刻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修:“道爷,道家是如何看乱世的?”
张修沉吟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良久,他才开口,声音缓慢而庄重,像是在背诵某篇古老的经文:“乱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重为任而罚不胜,危为禁而诛不敢。民困于三责,则饰智而诈上……故虽峭法严刑,不能禁其奸。”他顿了顿,沉默了半天,才又继续说道,声音更低了,“至人生乱世之中,含德怀道,拘无穷之智,钳口寝说,遂不言而死者众矣,然天下莫知贵其不言也。”
神技司徒听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风中飘散,带着几分苍凉,几分痛快:“淮南八公真乃至真之人。乱世人人饰智而诈上,至人又钳口寝说,你说这世道该如此吗?”
张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诸子百家如何看待乱世的?”
神技司徒收起笑,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儒家说:要克己复礼。道家说,要无为而治。墨家说,要兼爱非攻。法家说,要严刑峻法。”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凡此种种,道爷,你读道家经学,我读诸子百家。历史不会说谎,我读了那么多书,从史学上读懂了如此周而复始的原因,就是对生的傲慢,对有的贪婪。”
山风忽然大了,吹得几个人的衣袍翻飞如旗。那女子躲在神技司徒身后,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却还是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司徒,你到底想怎么样?”张修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
神技司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越过张修,望向更远处的天际:“我想给这天下留几个对手。中原朝廷只要不懈怠,皇帝只要还有所图,这几百年一次的同室操戈的场面,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张修听明白了,可他还是不明白这话和这个女子有什么关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在女子身上扫过,又回到神技司徒脸上:“你想扶植苗疆?你想帮苗王?那和这女子有什么关系?难道这女子是苗王的女儿?”
神技司徒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苗王?他总会有死的时候,下一个苗王也可能会变成一个昏庸之辈。我要找的话,那也要找一个永远不会变的。”
张修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意思?那她是……”
“我也不知道她的出处。”神技司徒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是她身上有秘境的功法,有秘境的气息。我没有找到,那邹诀应该也没有找到。”他说完,忽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眉眼间都带着阴影,又像是无可奈何,嘴角微微下撇。
张修瞬间就明白了神技司徒的话。他的瞳孔微缩,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还有人隐藏在邹诀之后?”
“可能吧。”神技司徒轻轻叹了口气,“若是真如此,邹诀也只是提线木偶。道爷,这样想来,邹诀的长生岂不是很没意思。”
张修听完神技司徒的话,沉默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看脚下的碎石,又像是在看很深很深的地方。山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抬起头,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这样做,未免太过冒险了。这是互相制衡还是驱狼吞虎,你有把握吗?”
神技司徒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重,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全都叹出来。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自然是没有把握。”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修,“不过……你可有什么良策让这世道跳出如今这个怪圈?世道乱成这个样子,人连狗都不如。若是摆脱不了这个周而复始的世道,那我们做的这些都没什么意义。”
张修思索了良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他闭上眼,良久才睁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介入世间因果,这世间因此而变化,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老道我……却没有这个魄力。”
两人说完,便都不再说话了。
山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风声呼啸,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倒是一旁的相师已经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他的目光在神技司徒和张修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了然。
神技司徒见他如此,转过头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算命的,那你可帮我算一下?这天下今后的走势。”
张修见此也凑了过来,脸上的凝重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论相术,你是当世第一。我也想看看这老小子这一招到底是好是坏。”
相师没想到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让他起卦,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从神技司徒脸上移到张修脸上,又从张修脸上移回神技司徒,最后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推辞,几分认真:“相术自周王起,只测人迹,天下大势无依无靠,测无可测。”
“测无可测?”神技司徒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怕不是周王怕后世子孙火中取栗,将这测算天下的相术给封禁起来了吧。”
相师不置可否,只是摇摇头,语气郑重:“你们不该让我也知道这件事。让我知道这件事,对我却是无尽的麻烦。”
神技司徒见到哈哈大笑道:“让你知道自然是有让你知道的道理。相术之道现在只有你这一脉,天下如今支离破碎,我这一盘棋还需要一个监棋之人。”他收起笑,目光变得认真,一字一句道,“相师,考虑一下吧。”
——
老妇人此刻胸膛起伏不定,声音沙哑而疲惫。她抬起枯瘦的手,指着远处那个将发未发的火山口,指尖微微颤抖:“老和尚在大觉寺上用地火为基础,建了这间玄空寺,用作秘境的一个阵眼。”
说完,她将手放下,喘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声音更低了:“你们从‘归墟’之中出来,自然是从这几个阵眼之中出来。但是阵眼不会吸纳外来者,故而你们被扔在了大觉寺的附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杜杰身上,“说到底,这摘仙便是神技司徒创建的执天下棋局的棋手,而这监棋之人的相师——相比诸位也都心中有数了——便是那铁算仙一脉。”
老妇人的话让杜杰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他在摘仙之中可从来没有听过摘仙是如何创立的。神技司徒?这偌大的摘仙竟然是这个人创建的?铁算仙一脉竟然是用来监督摘仙的?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像是巨石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杜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近乎凝滞的沉思。
余震图倒是比杜杰沉稳得多。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开口问道:“老人家,那如此说来的话,当初那个小女孩……”
“没错,正是老身。”老妇人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不过老身如今行将就木,已经时日无多了。”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杜杰,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因此,我想问下摘仙的仙主,铁算仙如今何在,这传说中的‘造化境’到底在哪?”
“您不知道?”余震图脱口而出,“那您是从哪里……”
“哎。”老妇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都叹了出来,“少时浑浑噩噩,不知来历。老了更是想不起来了。”她看向杜杰,目光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仙主当真不知道‘造化境’在哪?”
杜杰心头一震。
他想起了自己师爷子勿语在造化境的情形,想起了那些始终无法忘却的画面。老妇人如此追问自己,难道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东西被她发现了吗?杜杰不确定,也不敢说。他只能沉默着,没有回答。
老妇人见杜杰沉默不语,眼中那最后一抹光亮也渐渐暗了下去。她垂下头,望着脚下的地面,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悲凉:“玄空寺被毁坏在即,这阵眼被破,那‘归墟’肯定也无法支撑,到时候邹诀从里面走出来。一场浩劫将起,到时候生灵涂炭……”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哎,真是造孽啊!”
此刻,倒在地上的魏存华却猛地撑起身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神情,大声喊道:“难道任由他们汉人欺落便是天道?我不服!”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在洞内回荡,“就算是拉上整个苗人,我也在所不惜。更何况,不是所有苗人——”她转过头,看向老妇人,目光灼灼,“阿妈,我和大祭司已经让很多苗人去了中原,到时候……”
“你闭嘴!”老妇人猛地转过头,厉声喝断了她的话,声音之大,连石壁都微微震颤,“你个欺祖灭族的畜生,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了你,导致如今大祸将至!”
魏存华被这声断喝震得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她低下头,咬着嘴唇,脸上的不甘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压住的火。
就在这时,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果然是这个阵眼出了问题,苗人还是真不让人省心。”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几分责备,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