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龙女盗鞭
离开大蜃楼，宋宴没有急著登岛。
他在浮玉岛外围的海面上落下身形，将神识缓缓铺展开来。
如今宋宴的神念，已经超出寻常元婴境初期的标准，近乎元婴中期的程度。
即便是直接观察那个青雀，宋宴想来应该也不至于被对方察觉。
宋宴如此在外围海域慢慢行走，很快，他便在一处隐蔽的乱石浅滩中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对方刻意「打招呼」，宋宴兴许会忽略。
他绕过几块巨岩，便看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盘膝坐在阴影之中。
尸傀阿元。
与当年在楚国初见时相比，阿元几乎像是换了一副躯壳。
那时他身上还会涌现很浓郁的尸煞之气，如今却完全不同，丝毫尸煞尸火之气也没有。
若不是宋宴认得他那张脸，单凭神识去感知，恐怕会以为这只是个体修。
想必跟著盛年在魔墟闯荡，也有自己的一番际遇。
听见来人，阿元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虽然一片死寂，但看见宋宴，却流露出高兴的神情。
「宋公子，」他的声音沙沙的，却透著由衷的欢喜，「好久不见了。」
自当年楚国一别，宋宴与盛年还偶尔能在中域、东海撞见几回。
但见到阿元，却是实实在在隔了数十年。
宋宴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阿元的肩膀。
二人闲谈了几句。
阿元不善言辞，宋宴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三言两语间，倒也将这些年的遭遇说了个大概。
说完了闲话，宋宴便切入了正题：「那个叫青雀的人，现在何处？」
阿元的神色立刻便认真起来，他抬起手臂，指向浮玉岛西面：「就在那边。」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审慎：「少主有言，此人的神识似乎过人。我不敢跟得太明显。」
宋宴顺著阿元的指向极目望去。那里是浮玉岛三村之一，长宁湾的海域。
长宁湾的海滩比起獭山村来要开阔许多，退潮时能退出去好几十丈远。
此刻正是午后，远远能看见几张晾在竹架上的渔网和板。
「此人暂时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阿元继续说道。
「他在外海海滩上搭了个小木屋。有时长宁湾的渔民出海打鱼，他还会帮衬著。」
「遇上风浪，也会出手相助这些渔民。」
宋宴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阿元心中想到，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但他很清楚，对方这样的善举，是抱著特殊自的而来，所以并没有掉以轻心。
他跟著盛年在魔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什么魑魅魍魉没有见过？
宋宴极目远望，小木屋前生著篝火，前方不远，一块大礁石上，正盘膝坐著一道人影0
那似乎是个身形瘦削的中年道人，穿著件青色道袍，他盘坐著，姿态有些散漫随性。
此刻他正微微侧著头，干分亲切地与一个长宁湾的老渔民说著话。
宋宴远远望著那道身影，不知为何，此人让他有些许的熟悉感。
但这种感觉很淡，宋宴无法回想它从何而来。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宋宴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
他对阿元说道：「我来时已经与阿年见过了。若此人有什么异动，可以直接传讯于我。这些时日，我便待在岛上。」
阿元闻言，点了点头：「是，公子。」
宋宴也不再多言，转身踏浪而起，朝浮玉岛的方向掠去。
他登岛的方位是獭山村。
此刻正是傍晚。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赤金色，獭山村外的海滩上已经点起了几盏防风灯笼。
周珏和樊黛祖孙俩正领著阮知、吴梦柳站在獭山村外的某处低矮海崖上，老村长周扬也在。
宋宴遥遥望见，便在此处落下了身形。
「宋少侠，你回来了。」
周扬见到宋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原本他听闻几位前辈带著周珏和樊黛回乡，十分高兴。
但是当他得知三位「月中仙」都回到了浮玉岛来，作为老村长的周扬在欣喜之余，心中也生出了些许忧惑。
这几位前辈忽然回到这里来，浮玉岛该不是要出什么大事吧？
宋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望了一眼海面：「有什么发现吗？」
阮知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浮玉岛的附近，除了西北面有些小岛之外，其余三面都比较空阔。」
言下之意，以「海底宫殿」为线索，那么除了西北方之外，其余海域其实都有可能。
如此搜寻，简直大海捞针。
吴梦柳说道：「据那日事上所述，当年枕海尊曾经考虑过在如今的侠客岛附近，打造一处差不多的秘殿。」
「后来由于其他的因素，最终放弃了。」
「可是，这浮玉岛附近的情况跟侠客岛可谓是天差地别啊————」
阮知闻言说道：「也许是时过境迁，海域的环境有些变化。」
毕竟都已经过去几万年了，那时候的侠客岛，估计都不叫这个名字。
宋宴沉默片刻，对摸鱼童子说道：「猫儿，这些时日，你跟著张潮他们，一起去帮忙找找吧————」
「好的喵。」
却见摸鱼童子直接在海崖上纵身一跃，海面上浮现出一颗圆溜溜的章鱼脑袋，将它托起。
「前辈，我也去吧，这附近我很熟悉的。」周珏自告奋勇，宋宴自然点头答应。
一人三妖便向附近的海域游去。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众人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一日，云层压得很低，海风里带著雨意。
宋宴正与阮知商议著要不要扩大搜寻的范围，忽然便接到了阿元的传讯。
青雀，登岛了。
原来这几日海上风浪渐大，长宁湾的几个老渔民出海时险些翻了船，多亏青雀出手相助，几艘小渔船才得以平安回港。
渔民们感激不尽，说什么也要请他到村里去喝一盏茶、吃一餐饭。
恰好今日长宁湾有傀儡戏。
长宁湾的傀儡戏有点类似于庙会，规模不大，却也是浮玉岛上难得的热闹。
青雀没有推辞，便在渔民们的簇拥下登了岛。
宋宴刚刚收到这传讯，村长周扬便匆匆赶来。
「仙人，下头的人传话上来，说是有几个面生的修士刚刚登了岛。」
「几个？」宋宴问道。
「四个。」周扬细细说来，「打头的是个年轻人，穿著打扮很是贵气，说话文绉绉的，不像寻常散修，身后跟著三个道人。」
「其中有两个道人修为境界极高，俺们不敢近前，也不敢阻拦————不过，那两位没有登岛。」
宋宴闻言，立刻感应了在浮玉岛北面巡卫的虚相法身。
片刻之后，他与阮知和吴梦柳等人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除了十六皇子李麟，还能有谁呢？
「是李麟和公输觅，不过左和右没有登岛。」
吴梦柳当年也参与过秦皇陵之事，自然知晓左、右道人。
浮玉岛啊浮玉岛。
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能够同时见到墨家矩子、偷天门徒、唐廷十六皇子，甚至还有两位元婴境修士————
「真是热闹非凡。」宋宴呵呵一笑。
阮知和吴梦柳见他如此轻松的笑，还觉得此人处变不惊。
殊不知，宋宴是认为浮玉岛如今的情况，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了。
说心里话，宋宴对李麟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恶感。
这位皇子虽然城府深了些，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
而且，对皇家之事敬而远之，并不代表宋宴畏惧皇权。
他忌惮的是「皇权」身边那一左一右，两个元婴境的道人。
诚然，宋宴如今的修为境界，完全可以媲美一个寻常元婴初期的修士。
但这两位可是唐廷专门挑选出来，保护皇子的护卫，又怎会是泛泛之辈呢？
再加上那个与邪剑派有关联的青雀道人————
宋宴深吸一口气，尽人事，听天命。
毕竟实在不行，手中还有沈迩的雕哨。
「周村长，多谢通传。」
宋宴说道：「诸位各忙各的吧————我得去长宁湾一趟。」
李麟的态度并不蛮横，起码从两位元婴的动向来看，不需要太过担心。
就交给阮知和吴梦柳去应对吧。
相较之下，宋宴还是更想探探这个青雀的底细。
夜晚，长宁湾村口搭起了戏台。
说是戏台，其实简陋得很。
毛竹撑起旧帆布，台面上架著几块厚木板，走起来不仅微微晃荡，而且吱呀作响。
可是显然浮玉岛的乡亲们，并不在乎这些。
几乎所有得闲的长宁湾村民都聚在这里，甚至有住在獭山村和海崖村的村民，也赶了老远的路过来。
宋宴的身形隐匿于远处山间，他盘坐在一棵老榕树上，遥遥望向戏台的方向。
夜色将他的模样完全吞没，只余下一双眼睛在暗中微微泛著淡金色的光华。
从榕树到戏台隔著一道浅浅的山坳，站在这里能将台下的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很快他便望见了青雀道人的身影。
他此刻正微微侧著头，与身边的乡亲们说著什么，神情松弛。
对方所表露的气息有所掩饰，只有筑基初期而已。
很快，傀儡戏就开场了。
今天演的这出傀儡戏，似乎是个东海的民间传说，叫做龙女盗神鞭。
宋宴在东海待了也有不少年头了，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大致是说始皇帝赢政统一六国之后，还觉得不满足。
他还想要征服东海，要用陆上的大山将东海填平。
始皇帝有一支神鞭，只要将之挥动，便能驱策山岳。
眼看东海就要被填平了，海中生灵无处可逃。
这时东海龙王的女儿站了出来，她智计过人，化作人形混入秦宫，以美貌和计谋接近始皇帝身边的大将，最终将那支神鞭盗出。
神鞭落入海中化作了礁石，秦军失去了驱策山岳的手段，只得作罢。
东海因此逃过一劫。
虽然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很低，但毕竟是民间传说，就当看个乐子吧。
小禾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演到龙女自告奋勇前往秦宫，小禾发出细细的赞叹声，大约是觉得这龙王的女几十分有本事。
就在这时，一道传音忽然落入宋宴的耳中。
「这位道友，为何要站得这么远呢？」那声音温和有礼，甚至带著几分笑意。
「不如过来，与诸位乡亲们一起看吧。」
宋宴微微皱眉。
他循声望去，却见台下人群之中，青雀道人正微微侧过头来。
他眯著眼睛微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在灯笼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宋宴心中一凛。
此人的神识完全不下于自己！
这样说来，阿元这几日的暗中监视，还有自己方才远远观察的举动，恐怕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这种被人看穿，还浑然不知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宋宴沉吟片刻，便现出身形。
几个闪身，便来到了戏台前。
长宁湾的乡亲们望见宋宴，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仙人」，紧跟著便有好些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当年海荒会的海寇来袭，岛上哪家哪户没有被宋宴救过？
一晃十余年过去了，其中有不少当年尚且年幼的孩子，如今都长大成人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仙人您也来看戏么？！」
村民们个个都很高兴，有几个人已经要把自己的马扎让出来给宋宴坐，还有人端著茶缸要给他倒水。
戏台上的老师傅一见这阵势，更加卖力。
宋宴摆摆手，婉拒了众位乡亲们的好意，旋即在青雀道人的身边坐了下来。
此刻，正好是第一幕落下，第二幕将开始的时候。
宋宴看著台上的傀儡戏，开门见山地传音道：「恕在下冒昧，不知这位道兄，来浮玉岛是做什么呢？」
青雀道人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还落在戏台上那个龙女的傀儡身上。
「慈玉真人果然霸道。为何你来得，在下就来不得呢？」
青雀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慈玉真人还请放心吧。在下对这些岛民没有任何兴趣，也不会无端加害任何人。」
「如果可以的话————」
「你与你的那位朋友，还是不要盯著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