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桃花泉》弈谱
这片黑子被提走之后,棋盘上赫然空出了一片。
这一片棋原本就是残局之中最纠结、最掣肘的地方。
它们卡在黑棋大龙和白棋厚势之间,既做不活,又不敢弃,因为弃了就等于让出一大片实地。
所有试图破解此局的弈者,包括他自己,全都致力于如何救活这一片棋子。
只要对围棋稍有了解之人,看到这样一道残局,都会认为它难就难在这里。
此时,石亭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修士。
有些是原本就在棋谷中游园的宾客,被方才的小插曲吸引过来的,有些则是听闻连劫殿主在此破解古残局而专程赶来的弈道爱好者。
此时,不少旁观的修士似乎也瞧出了其中的玄机。
丁敬声和连劫殿主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却同时将手伸向了棋罐。
黑子,白子,交替落下。
原先那些用来营救黑棋的著法全数被推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没有瞻前顾后的修补,没有束手束脚的纠结。
弃子之后,黑棋大龙反而挣脱了束缚,变得轻快起来。
天地为之豁然开阔。
八九招之后,连劫殿主拈著白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良久没有落下。
然后他将白子放回了棋罐。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丁敬声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原来如此。」
连劫殿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既有自嘲,也有些释然。
师尊坐化之时,交代过很多遗言,这道残局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师尊他在天之灵,知晓这道残局被解开,也会很高兴的吧。」
丁弯从小就是被爷爷带大的,棋力虽然不高,但耳濡目染,对弈棋也有些了解。
她抬眼四望,想要看看刚刚那个少女还在不在。
小禾从人群里匆匆溜出来,她还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几眼。
确认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不就是下了一手臭棋嘛,宴宴经常走这种昏招啊,凶什么凶。
她正嘀嘀咕咕地走著,一抬头就撞上了宋宴的目光。
宋宴刚好从棋亭那边过来,见她问道:「你去哪儿了?」
小禾把手背到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没去哪儿,就看俩老头下了会儿棋。」
——
宋宴「哦」了一声,倒也没追问。
他往棋谷尽头那面石壁的方向望了一眼,说道:「是不是有前辈在解古弈残局?我也过去看看。」
他刚迈出半步,袖子就被一把拽住了。
「哎哎,不用去看!」
小禾两手并用,几乎是挂在了他的胳膊上:「那两个老头也解不开,咱们还是去找别人下棋吧。」
宋宴看著小禾心虚的神色,有些狐疑。
小禾每次干了坏事都是这副表情,眼睛到处乱瞟,不敢看他眼睛。
「看著我的眼睛。」
「你现在有四个眼睛,很吓人,我不看。」
「我揍你啊。」
小禾嘿嘿笑道:「哎呀,你不是还有好几局要赢吗?有奖品呢!走吧走吧!
」
宋宴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不去就不去吧,去了反正也是凑热闹。
然而,就当他准备去继续自己的六胜征战之路时,周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很多人都往石壁那里走去,甚至有几座棋亭的擂主,都忽然起身离去。
周遭的修士,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古弈残局好像被人解开了。」
「啊?是哪位前辈?」
「不知道啊————不过先前有见到是连劫殿主和独山神君在对弈,咱们快去看看吧。」
独山神君。
宋宴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
他与丁敬声在侠客岛迷花倚石洞之中曾经有过照面,谈话也很是投机。
原来这位老前辈也来了洛神宫,之前还没注意。
他低头与小禾对视了一眼。
「看看去?」
小禾眨巴眨巴眼睛,脸上的心虚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心中想到:「怎么我刚走他们就把棋解开了?」
「难道之前真的是被我打扰了吗?」
然而转念又一想————
「既然他们现在解开了,应该就不会太生气了吧?」
所以这回小禾倒是没有反对。
她跟在宋宴身后,亦步亦趋地往那面石壁走去。
棋谷之中几乎所有修士都已经围了过来。
那面巨大的天然石壁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宋宴没有往里挤,他在这里还见到了同样来看热闹的谢蝉。
「小蝉,」宋宴唤了她一声,下巴朝石壁的方向微微一抬,「是谁破去了那棋局?」
「我也是刚到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然而这时,边上传来了一道声音:「应是独山神君丁敬声,丁前辈。」
说话的人缓步走出来,正是十六皇子李麟。
「我曾听闻,这残局本就是当年丁前辈与前任连劫殿主从一处古秘境之中取得,」他说道,目光投向石壁前那两位。
「辗转这么多年,最终在他老人家手中破解,也算是圆满了。
李麟十分客气地对谢蝉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他自然是听说过谢蝉的名号。
侠客岛参仙之事后,谢蝉早已经名动东海。
李麟对所谓的青莲遗迹传承本身兴趣不大,但他对谢蝉这青莲尊传人的身份,可是颇感兴趣。
所以对谢蝉也很有亲近拉拢的意向。
「噢!」宋宴闻言恍然。
他们说著,慢慢向前走,稍微靠近了那石壁。
此刻,石壁前丁敬声和连劫殿主已经将那局棋完整地复现在了石壁上。
连劫殿主看著此局,感叹道:「丁老,你如今将此古弈残局破去,我可以安心将师尊留下的《桃花泉》弈谱赠与你了。」
师尊已故多年,此棋谱交到丁老的手中,连劫殿主也是十分高兴的。
然而丁敬声闻言,却连连摆手:「哪里是我破去的。」
正巧此时,丁弯似乎发现了什么,轻轻拍了拍丁敬声的手臂。
丁敬声回头,顺著她的视线往人群里望去。
一眼便在人群之中看到了小禾。
小禾见他看来,有些心虚地躲到了宋宴的身后,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丁敬声也认出了宋宴,还有他身旁的谢蝉。
传说参仙之事除了谢蝉之外,这个宋业声也参悟到了什么,因而曾被侠客岛两位岛主一同邀至谒仙楼密谈。
旁人或许还不知内情,但到了丁敬声这个层次,有些消息是瞒不住他的。
他只思索了一瞬间,便呵呵一笑。
「宋小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说著,丁敬声向宋宴招了招手。
宋宴一惊。
虽然与丁敬声算是相识,但眼下的场合好像不太适合闲谈叙旧。
不过既然神君都当众点名了,他还是走上前去,小禾则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李麟和谢蝉都有些发懵。
谢蝉心中暗道:「宋前辈的人脉未免也太广了些。」
东海就这么几个化神境修士,怎得好像人人都认识他一般。
李麟更是心中惊愕。
独山神君丁敬声,那可是东海散修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便是唐廷想要结交,都要礼让三分。
他刚刚还在琢磨该如何找机会到这位神君面前混个脸熟先————
宋宴走到石亭前,对著二位拱手行了一礼:「前辈别来无恙。」
「在下刚到这棋谷,还没下几局呢,便听闻前辈破解了这古弈残局,真是令晚辈大开眼界啊。」
丁敬声的孙女丁鸾站在一旁。
目光先是在小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便十分好奇地打量起了宋宴。
她跟著爷爷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爷爷用这种语气跟一个金丹境的年轻修士说话。
然而,丁敬声和连劫殿主闻言,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笑,有几分揶揄和感慨。
「宋小友,」丁敬声慢悠悠地说道,「这古残局可不是我破去的啊。」
「不如问问你身边这个女娃吧。」
「?
」
宋宴有些莫名地回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被他这一看,知道躲不过去了,于是从宋宴背后挪出来半步,仰起脸。
「他们笑话我不懂,让我指点他们嘛————我是乱下的。」
合著刚刚是来这「指点」两位前辈下棋来了啊。
宋宴一听,冷汗涔涔,还以为两位前辈是兴师问罪。
然而,还没等他道歉,却见丁敬声和连劫殿主二人,竟然齐齐向小禾郑重地行了一礼。
周围所有旁观的修士都愣住了。
「」
谷中顿时安静下来。
旋即,丁敬声便将先前之事,来龙去脉,细细说给宋宴听了。
连劫殿主看向小禾,说道:「原本指点之说,只是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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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有想到,这一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当真解去了残局。」
「我等自诩精于弈道,却著于棋相。合该受此指点啊!」
老实说,小禾其实没太听明白。
但总之,好像是谢谢她。
于是她十分骄傲地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地朝宋宴使了个眼色。
宋宴看著小禾这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十分无语。
「明明就是捣乱歪打正著,看把你给能的吧。」
虽然这么说著,宋宴心中却也十分得意。
小禾果真是灵性十足,看似随意捣乱,但有时候所谓的际遇就是如此。
「不管!」小禾说道,「我就是厉害。你懂不懂什么叫一子之师啊?」
有这词儿吗就乱用。
连劫殿主早就明白了丁老的用意,也不犹豫,从袖中取出了那部古弈谱《桃花泉》。
「女娃,此谱该是你的。」
连劫殿主将棋谱递出,小禾接在手中看了看,却忽然说道:「我不想学这个,能不能换成别的。」
周遭修士闻言,目瞪口呆。
这古弈谱的珍本,对于弈道修士而言,可是多少灵石也换不来的东西啊!
那连劫殿主也颇感意外,不过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小禾看了宋宴一眼,说道:「我们要那个六胜的奖励,就是那套阵旗。」
「这————」
连劫殿主微微一愣,旋即淡笑了几声。
「这残局乃是我师尊所留,他老人家如今已经故去,留下的嘱托,我可是不敢违逆。」
他说道:「不过是一套阵旗罢了,我直接送你一套便是,这古弈谱,你还是收下吧。」
「那感情好。」
小禾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看了宋宴一眼。
这回宋宴可算是对小禾佩服起来。
如此一来,古弈谱也得了,阵旗也得了。
都不用再去费力赢棋。
老实说,以宋宴的半吊子棋力,打打寻常门外汉还行,正儿八经跟钻研此道的修士下,十分吃力。
下个四五胜,估计都汗流浃背。
不仅如此,他已经在心中盘算。
小禾若是感兴趣呢,这棋谱就给她玩,说不定能培养一个大国手出来。
若是不感兴趣也无所谓,到时回了中域,拿这棋谱跟王轲换一笔灵资亦是极好的。
随后丁敬声竟然邀请宋宴等人一同游园,连李麟都沾了光。
无论是谢蝉还是李麟,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弈道的九胜奖励最终是一位在东海颇负盛名的弈道修士所取得。
随后众人便往碑林而去。
宋宴对于书道和画道都没什么建树,就是跟著凑凑热闹。
李麟倒是展现出一位皇子的基本素养,什么都会,而且确实都相当有水平。
至少在宋宴眼中看来是这样的。
最终,书道的奖励《灵飞经》和《醴泉铭》,分别被两位书道大家摘得。
画壁道场,亦有许多对画道颇有见解的修士挥毫泼墨。
宋宴干脆是没有动手,主要是不想丢人现眼。
兴许是因为之前在扶风郡道子故园被道子墨灵夸奖过,所以小禾也画了一幅画。
这回画的是《小禾下棋指点老头图》,但很可惜,没有获奖。
小禾悄悄痛斥洛神宫众人不懂鉴赏,没有品味。
令宋宴感到意外的是,二徒弟方寸生竟然在画道这一方面,也有所涉猎。
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彩头,但是好像画的可圈可点,水月殿的长老特别赐予了一幅摩诘居士《辋川图》摹本。
据说这辋川图本是壁画,而壁画所在的寺庙已经不在,故而当世流传只有一些摹本。
虽然也替自己座下弟子感到高兴,但宋宴不禁暗中怀疑。
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练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