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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乱炖」(十一)

高第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今天这般,心情如同坐上了疯马的脊背,在希望与绝望的深渊间反复颠簸、冲撞、抛甩,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肺都要颠出来。

午前,当两万清虏铁骑如黑云压城般自西面地平线汹涌而来时,他首次感觉到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一刻,时间是凝滞的,空气是粘稠的,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

然而,清虏大军竟在营地前数百步处,骤然转向,头也不回地奔东南而去,将关宁军大营如同弃履般抛在身后。

那一刻,高第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然松开,双腿竟有些发软。

「总镇,建奴————真走了?」身旁的副将夏登仕声音发干,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

「走了。」高第勉强应了一声,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疑惑,更有一种被刀锋擦颈而过后、劫后余生的虚脱。

短暂的庆幸后,便是现实的抉择。

清虏虽走,威胁并未彻底解除,而且军中粮草已尽,此地当不可久留。

他找来王廷臣、吴三桂,三人略作商议,很快达成一致,趁清虏无暇他顾,立即拔营,全师撤回关外。

于是,午后的营地陷入另一种忙乱。

拆帐篷,装辎重,整队————士卒们动作显得极为麻利,脸上也带著急于离开这险地的迫切。

高第骑著马在营中巡视,看著渐渐空荡的营地,心中那点不甘被逃出险地的侥幸渐渐取代。

可命运似乎偏要戏弄他。

就在开拔命令即将下达的前一刻,东北方向烟尘再起,马蹄声如闷雷滚来!

「清虏————又杀回来了!」

探马的嘶吼声,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高第脑中一片空白,心脏猛地又被提了起来。

只见先前远去的烟尘竟去而复返,而且来得更快、更猛、更凶。

整个营伍里瞬间炸开锅,刚刚拆到一半的帐篷被粗暴地丢开,装上车的东西又手忙脚乱往下卸,士卒们像没头苍蝇般乱窜,军官的鞭子和吼叫声混成一片。

每个人都醒过味来,那些该死的清虏根本没走远!

他们一直在等,等关宁军最松懈、最混乱的时刻。

高第策马在营中狂奔,嘶声力竭地组织防御。

「结阵,快结阵!」

「长枪手,上前,堵住营门!」

「弓弩手上墙,快!」

「骑兵,护住两翼!」

可清虏骑兵的速度快得惊人,前哨轻骑已与外围哨探接战,后方重甲骑兵的轮廓在烟尘中迅速清晰、放大。

「轰————」

第一波重骑狠狠撞上了仓促树立的拒马和尚未完全列好阵势的长矛锋线。

木屑与血肉齐飞,惨叫声瞬间盖过了一切喧嚣。

高第眼睁睁看著最前排的数十名长枪手连人带枪被撞飞、踩踏,防线如同纸糊般凹陷、破裂。

「顶住!给我顶住!」高第拔出佩刀,带著一群家丁冲上前去,声嘶力竭。

关宁军毕竟是大明边军精锐,也跟清虏厮杀数十年,在度过了最初的混乱过后,求生的本能和严酷的军纪,以及多年实战养成的战斗素养,开始如同本能般发挥作用。

在军官的拼死组织下,一个个步卒大阵在营地前沿迅速结成,长枪如林,盾牌相连。

弓弩手爬上未完全拆除的寨墙和望台,箭矢开始有组织地抛射。

战斗迅速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白热化阶段。

清虏骑兵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著关宁军的防线。

他们眼见冲不开坚固的大阵,于是开始游走骑射,用重箭消耗,同时寻找防线的薄弱处,一旦发现缺口,便以下马步战的重甲兵狠狠凿入,扩大缺口。

高第坐镇中军,不断接到各处告急。

「北面寨墙被推倒了,镶蓝旗冲进来了!————刘游击战死了」

「东营门快守不住了,请求增援!」

「南面左协马参将阵亡,兵马损失过半,阵线快崩了!」

他嘶吼著调兵遣将,将手中有限的预备队像救火一样投向各处。

汗水浸透了厚重的棉甲,头盔下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硝烟和血腥味。

他看见熟悉的部将一个接一个倒下,看见士卒们在血泊中挣扎,看见清虏的白甲兵在营中纵马砍杀————

但关宁军还在坚持,凭借著多年与清虏作战的经验和背水一战的决绝,虽然阵线不断后移,但他们却渐渐稳住了阵脚。

几个核心圆阵如同磐石,任凭清虏骑兵如何冲击,兀自岿然不动。

双方陷入残酷的拉锯,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换取。

高第的心在希望与绝望间剧烈摇摆和煎熬。

能守住吗?

能撑到天黑吗?

清虏久攻不下,伤亡渐增,会不会就此放弃、自行退去?

然而,就在这相持的紧要关头,一个让人惊愕又绝望的消息传来。

「总镇!左翼————左翼宁远镇的人马————在往后撤!」一名浑身是血的游击连滚带爬冲过来,声音里满是惊恐。

高第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霍然转头,瞪大眼睛望向战场左翼。

那里原本是吴三桂所属宁远镇骑兵与清虏轻骑缠斗的区域,此刻,吴部的大队骑兵正在与清虏甲骑脱离接触,调转马头,朝著战场西侧的空旷地带疾驰而去。

他们跑得毫不迟疑,甚至有些仓皇,将原本由他们掩护的侧翼步卒阵地完全暴露。

「吴三桂,我操你祖宗!」高第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嘶哑:「贪生怕死的鼠辈、背信弃义的杂种!」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战前与他、与王廷臣击掌为誓,口口声声「三镇同袍,生死与共」的吴三桂,这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宁远团练总兵,竟然在战况最焦灼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抛弃友军,选择了独自逃命。

这一逃,不仅仅是抽走了战场上至关重要的一支机动力量和数千生力军,更是传递了一个灾难性的信号。

有人先跑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从左翼蔓延开来。

「左翼的骑兵跑了!」

「宁远镇的人逃了!」

「顶不住了!快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类似的惊呼、哭喊、绝望的哀嚎便如同野火燎原,在左翼步卒阵中迅速爆发开来。

本就苦苦支撑的左翼步卒,看到掩护自己的骑兵逃跑,又看到清虏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般猛扑过来,军心顿时崩乱。

阵型开始松动、扭曲,有人开始往后缩,军官的怒吼再也压不住求生的本能。

清虏显然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进攻左翼的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攻势骤然加倍猛烈。

更多的清军从那个方向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从左翼向中央席卷!

「完了————」高第心头一片冰凉。

吴三桂这一逃,等于在即将倾覆的大船上凿开了最大的破洞。

左翼崩溃,中军侧翼暴露,全军被分割、包围、歼灭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血战,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他妈的笑话。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高第。

他甚至能想像出接下来的场景:全军溃散,八旗骑兵纵马追杀,山海关镇,还有前屯卫,万余兵马将尽丧于此————

他高第的人头,将成为清虏炫耀兵威的战利品。

周围的亲兵家丁也面露惶然,有人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向他靠拢,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烟尘。

那是准备在最后时刻,护著他这个总兵强行突围、杀出一条血路的姿态。

就在这全军动摇、即将崩盘的刹那一「轰!轰!轰!————」

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轰鸣声。

那不是平地惊雷,也不是清虏重骑冲撞的狂暴,而是————火炮!

这突如其来的炮声,如同重锤砸在战场的喧嚣之上,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高第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炮声来自东南方。

那是————天津城的方向。

清虏此次是长途奔袭,以骑兵为主,绝无可能携带笨重的火炮。

而他们关宁军此次入关勤王,也是轻装疾进,同样未曾携带任何重炮,仅有的火器不过是些射程有限的火统和虎蹲小炮,绝无可能发出这般声势。

那么,此时此刻,能在那个方向发出如此规模炮击的,只可能是——————

「援兵!是天津城的援兵!」高第身边一名亲卫最先反应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紧接著,又是一轮齐射的炮声传来,更加清晰,更加暴烈,甚至能隐约听到炮弹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以及远处清军阵中传来的骚动和惊呼。

真的是天津城的新洲藩兵来救援他们了!

他们竟然————真的出城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高第的头顶,驱散了方才的冰冷绝望。

他握刀的手高高举起,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兄弟们,听到没有?」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是天津城的援兵!————援兵到了!他们在抄清虏的后路,在捅清虏的腚眼!」

周围的士卒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援兵!」

「是援兵!」

「新洲藩兵来救咱们了!」

,兴奋的吼叫声迅速从高第身边蔓延开来,如同星火燎原,点燃了原本即将熄灭的战意。

高第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挥刀前向:「援兵已至,清虏必乱!

给老子顶住,一步也不许退!」

「长枪手,向前!」

「弓弩手,继续射他娘的!」

「杀奴!」

「杀奴!」

求生的欲望和突如其来的希望,立时聚生出强大的力量。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稳固下来。

士卒们咬著牙,挺起长枪,拉满弓弦,将恐惧和希望转化为疯狂的抵抗。

高第心跳如鼓,目光死死盯住东南方。

炮声又响了,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关宁军士卒的心上,也敲在清虏的锋线上。

他不知道天津守军为何会来,也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更不知道这援兵能起到多大作用。

但此刻,这炮声,就是全军即将溺毙时抓住的一根稻草。

而战场的天平,果然在援军炮声持续不断的锤击下,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倾斜。

关宁军的阵线虽然仍在被压缩,伤亡依旧惨重,但再也没有出现之前那种全局崩溃的迹象。

而清军,显然陷入了越来越被动的境地。

前方的关宁军如刺猬般难啃,伤亡逐渐增大,而后侧和东南翼却不断遭受著精准而猛烈的炮火轰击。

那炮火打得极为专业,也极为刁钻,专门瞄准他们的簇聚的马队、集结的重甲步卒群、以及试图调动的旗号所在。

高第甚至能看到,远处清军后阵不断腾起的烟尘中,夹杂著不同于箭矢或刀枪造成的巨大混乱。

那是人马被巨力撕碎、装备被轰然炸开的景象。

清军的号角声变得急促而杂乱,各色旗帜的移动轨迹也失去了之前的章法,透出一股浓浓的焦躁和惶然。

终于,在一次试图从后方投入新的反击力量、却被又一轮猛烈炮击和火统打退后,清军全面进攻的势头,开始出现动摇和迟滞。

半个时辰后,清军阵中响起了代表撤退的、低沉而绵长的牛角号声。

「呜呜呜————」

一声声号角穿透喧嚣的战场,带著几分不甘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