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机括声从铁门内部隆隆响起,门缝中喷出一股积年的尘灰,在宫灯的光线下翻滚成一片灰白的迷那两扇巨大的铁门缓缓朝两侧分开了,露出门后那片从未对外人敞开过的幽暗空间。
光线从门口涌入,像一把利刃切开了密室中沉积多年的阴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道屏风。
那屏风高达丈余,通体以紫檀木为骨,绢面上绣著山河日月与云海仙山,还绣著四个大字「龙渊宝库」。
它就那么不偏不倚地立在铁门正后方,将所有从门外朝内窥探的视线尽数阻断。
赵保与王太监几乎同时转过身来,目光扫向身后那群正伸长了脖子想往里探看的太监。
王太监尖著嗓子厉声道:
「所有人,原地待命!」
「未经许可,擅入者一斩!」
赵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比王太监的尖嗓子更让人不敢造次。一众太监当即将宝库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没有一个人敢让目光越过那道门槛。
赵保与王太监联袂绕过屏风,身后那两扇沉重的大铁门在机括的驱动下再度轰然合拢。
按规定,任何人严禁单独进入龙渊宝库,最少必须两人同时在场,彼此监视,彼此作证。
绕过屏风之后,呈现在眼前的竞是一间通体以金属浇筑的房间。
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是以厚达数寸的精铁铸成。
这间终极宝库的面积并不大,在这座皇宫之中已算得上极为狭小,恐怕也就两间寻常卧室的大小。室内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几方蒙著绒布的石,每方石上都单独陈列著一件宝物,彼此之间隔著足以让三个人并排走过的距离。
寥寥数件,一目了然。
不过想想也是,这天下哪来那么多无价之宝?
能被收入这间密室的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件放到外头的中级库房里,都足以让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和武功秘籍黯然失色。
王太监与赵保互相看了一眼。
王太监开口道:
「赵公公,开始清查吧。」
赵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封面泛黄却保存得一丝不苟的册子。
册页上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载著这间密室里每一件宝物的名称、来历、入库年月与每次清点的记录。
这份工作他并不陌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两人从最靠近门口的石开始,一件一件地检查。
每检查完一件,王太监便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小的印泥与一枚铜印,在册子对应的条目下端正地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赵保接过笔,在印旁签上自己的名字。
密室中安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与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梁进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他观察的不是那些宝物本身,而是两人取放与检查宝物的过程,想要看清楚其中是否有机关。比如王太监在拿起一尊玉佛之前,手指先在哪处按了一下;赵保在打开一只玉盒时,手腕如何在盒盖边缘轻轻一拂,避开了某个几乎不可见的凸起。
他将每一个步骤都看在眼里,心中默默记下。
赵保却总是忍不住回头朝四周扫视,目光中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大清的警惕。
王太监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
「赵公公,怎么了?」
赵保微微迟疑,然后低声开口:
「我怎么感觉……那窃贼恐怕并未离开。」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著他。
到了他这个境界的武者,只要被人多看几眼,便能心生所感,这份直觉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被反复锤炼出来的,从不虚报。
可这间密室之中不可能还有外人,铁门从外部封死,四壁皆是精铁,连一条足以让蚊虫飞过的缝隙都没有。
所以他将这话说出口之后便有些后悔了,话说得缺乏凭据,反而容易让旁人生出别的想法。他旋即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恐怕那窃贼的目的并不是外面的宝物,而是这里的无价之宝。」
「我甚至怀疑……他在外库与中层库房大肆盗取,就是为了引诱我们打开这扇门。」
王太监闻言朝四周扫了一圈。
密室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根本没有藏人的余地。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
「赵公公所言也有道理。」
「但如今动静已闹得这么大,缉事厂和禁军已将内承运库团团包围,宝库之中更有你我两位高手坐镇。」
「那窃贼想要从这里将宝物盗走,恐怕并不容易。」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问题,可赵保却依旧不放心:
「可外面下级与中级库房里的宝物,终究还是丢了。我们到现在都搜不到任何具体的线索。」「那等偷盗手段,简直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他的目光阴沉下来,眼中涌起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恨意,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名字:
「如果说天底下谁有这等本事,我倒是怀疑一个人一一盗圣,燕孤鸿。」
王太监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心头一惊。
盗圣燕孤鸿的大名他当然有所耳闻。
那个老家伙轻功独步天下,年轻时连皇宫大内都曾来去自如,前朝时便干过潜入后宫淫秽妃嫔的惊天大案。
最近更是听说这老不死的跟一伙长州宴山的贼寇混迹在一起,前阵子三大派联手缉事厂前去围剿,结果铩羽而归。
若盗圣当真已铁了心要与朝廷作对,潜入皇宫行窃,那王太监自认为密不透风的防备,还真未必能拦得住他。
「看来,此事得请顶级高手前来坐镇了。」
王太监拿定主意,朝赵保道:
「赵公公,咱们速速清点完毕,立刻去见陛下。请陛下下旨,召镇国公入宫护宝。」
赵保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管今夜宝库失窃是不是盗圣燕孤鸿干的,他都要将这个罪名想方设法扣在那老贼的头上。只要让朝廷怀疑是盗圣所为,便等于将矛头直指盗圣背后的宴山寨。
前阵子他在宴山惨败而归,使得他在皇上面前擡不起头,在厂公面前战战兢兢,在武林群雄面前更是沦为笑柄。
他心中早已将那宋江、木山青与燕孤鸿恨入了骨髓。
只要能报这个仇,做点冤假错案又有什么难的?
反正这天下戒备最森严的便是皇室宝库,这里发生失窃案若说是别人干的,旁人多半不信;可若说是盗圣干的,谁都会觉得天经地义。
况且那老东西前阵子为孙女结义之事大摆宴席、广邀天下豪杰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不正是最好的替罪羊吗。
片刻之后,赵保与王太监已将密室中的宝物逐一清点完毕,核对无误。
王太监将册子合上,重新收入怀中,朝赵保道:
「确认无误,宝物没有破损,也没有被人掉包,更是一件不少。赵公公,我们可以走了。」赵保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安静地陈列在石上的宝物,眼中翻涌著难以掩饰的贪婪。
他渴望这些无价之宝,这里每一件都足以让天下武者疯狂。
可他更清楚,现在这些东西他一样也不能动。
两人绕过屏风,密室中的景象便再也看不见了。
大铁门在沉重的机括声中缓缓合拢,将所有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赵保与王太监将钥匙从锁孔中抽出,各自收回半片。
王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道:
「我这就去启禀陛下,请镇国公前来坐镇。」
「赵公公,此地便先交给你了,务必坚守到援手到来。」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朝干清宫的方向快步赶去。
赵保站在原地,正要吩咐手下四散搜查,心头却忽然又涌起了方才在密室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极为隐晦,若有若无。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
前几日深夜,侍卫统领喻卓群闯入皇帝寝宫的那一夜,他在赶往寝宫的半路上也曾隐隐有过同样的感觉当时他以为是心绪不宁所致的错觉,并未多想。
可今天这种感觉再度出现,且偏偏是在宝库失窃的同一时间,这让他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猛地集中全部心神,将感知催动到极致朝四周扫去。
什么都没有。
即便对方是隐形了,脚踩地面必然会踩动灰尘,身形移动必然会带动气流,若是活物必然会有体温散发热量,这些最细微的痕迹都逃不过赵保的感知。
可偏偏他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不但没有捕捉到,还有一股莫名的矛盾感在他心头翻涌。
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感知到。
这两种矛盾的感觉,又诡异地统一在一起。
这种荒诞不经的感觉让赵保摸不著头脑。
直到王太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这股怪异的感觉才渐渐消散。
「难道……是王太监身上带来的怪异感?」
赵保皱紧眉头,眼下只能将这个疑惑深深埋入心底。
等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一个时辰之后,内承运库的大门再度打开。
王太监领著一队气息彪悍的甲士穿堂过库,径直朝最深处的龙渊宝库走来。
那些甲士个个身量魁梧,浑身散发著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铁血杀意,这股杀意粗粝、原始、毫不掩饰,绝不是禁军那些在宫墙里站了半辈子岗的士兵所能具备的。
他们来自北境,是在边塞与黑龙国骑兵厮杀了数十年的百战老卒。
而走在最前头的那员老将,身披一袭暗金色战甲,背后一领猩红披风随著他大步流星的步伐上下翻飞。他面容刚毅,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劈,须发皆已花白,可那一身铁血杀伐的上位者气势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来人正是镇国公牧苍龙。
赵保已不是头一回见到牧苍龙。
他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在路上遇到牧苍龙时,被牧苍龙当众一番嘲笑。
那一次羞辱他忍了。
如今再度见到牧苍龙,那股如同面对一头猛虎般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反倒因这几年来牧苍龙权势的急速膨胀而愈发咄咄逼人。
赵保不及多想,抢步上前躬身抱拳:
「见过镇国公。」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飞速地朝王太监身上扫了一眼。
那股奇异的矛盾感,消失了。
王太监身上再也没有方才离去时那种让他心头不安的怪异气息。
难道说那种感觉,从一开始就与王太监无关?
赵保将这个念头压入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牧苍龙负手而立,昂首看著在自己面前弯腰行礼的赵保,连一句「免礼」都懒得多说。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盗圣,一个过气的老贼罢了。他快死了,属于他的时代也已经结束了。」
「有本帅在此,他断不敢来。」
王太监急忙在一旁堆起笑脸,连声附和:
「镇国公武功盖世,那盗圣一把老骨头,怎么敢触镇国公的虎威?」
赵保也连声称是。
他早已习惯了在这些人面前低头,尊严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他在乎的只有结果。
牧苍龙却忽然面色一沉。
那双虎目在宝库紧闭的大铁门上停了片刻,然后冷冷地开口:
「本帅虽不惧盗圣,但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若盗圣当真盯上了这宝库里的东西,难道要本帅日日在此守著一堆死物?」
「本帅军务繁忙,北境三十万将士的粮草、军械、冬衣,哪一样不必这些玩意儿紧要?」
他擡起手,手指朝铁门重重一点:
「想要守住这些死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们全都搬到本帅府上。有本帅亲自镇守,方可确保万无一失这话一出,王太监面色剧变,赵保心头也是咯噔一跳。
谁能想到这次失窃案,终究是把真正的猛虎给招进了羊圈。
这不是来护宝的,这是来明抢的!
王太监急忙道:
「牧帅,这万万不可啊!」
「这不合规矩……龙渊宝库之物,历来只存于宫中,从未……」
将内承运库中的至宝送到牧家容易,可想要再取回来,那便是千难万难。
牧苍龙冷哼一声,一双虎目缓缓转向王太监:
「有何不可?莫非你们还怕本帅私吞了这些宝物不成?」
「规矩?」
牧苍龙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宫里丢了东西,就是你们守的「规矩』?」
王太监被那双眼睛一扫,只觉得两腿发软,连声道「不敢」。
赵保微微眯起了眼。
他早就察觉到牧苍龙的不臣之心,从插手后位之争,再到今日直接开口要搬走皇室至宝,这头盘踞在北境数十年的老龙正在一步一步地将自己的爪子伸向皇城的权力最高位。
这位镇国公的野心,如今已经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看来牧苍龙与赵氏皇族之间的裂痕已深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迟早会彻底决裂。
而到那时候,为进哥和小莲报仇的机会,或许就真的来了。
牧苍龙见两人不敢再言语,语气又冷了几分:
「若是宝物存放在本帅府中,由本帅亲自镇守,方可万无一失。」
「守卫本帅府邸的,都是血战沙场的大好儿郎,可比你们这些没卵子的太监强多了。」
「这件事,本帅稍后自会向陛下禀明,不用你们在这里纠结。」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那队甲士也齐齐猛地踏上一步,铁靴落地的巨响在密闭的内承运库中轰然回荡,仿佛整座库房都被震得颤了一颤。
那股气势简直如同千军万马扑面而来,王太监被这股杀气压得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哪敢同意将皇族世代珍藏的至宝就这么拱手送人?
可面对牧苍龙这样的权臣,他一个掌印太监根本无力对抗。
若牧苍龙今日当真要用强,他担不起那个责,也挡不住那把刀。
赵保此时忽然上前一步,将王太监挡在身后,朝牧苍龙躬身道:
「王公公,事已至此,我们也无力阻拦,还是将宝库打开吧。」
「至于陛下那边……牧帅既然说了回向陛下说明,那么一定会遵守诺言。」
他巴不得牧苍龙与皇族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若搬走这批宝物能让牧苍龙的野心彻底暴露在皇帝面前,那他非但不会阻拦,反而要亲手把这扇门推开。
王太监挣扎了足足十息,最终颤抖著手,将另一半钥匙递给了赵保。
那一刻,这位内承运库掌印太监仿佛苍老了十岁:
「赵公公,这件事……您拿主意吧。」
赵保接过钥匙,将自己的半片与王太监的半片再次合在一处,插入锁孔转动。
大铁门在机括的轰隆声中再度缓缓开启,屏风依旧矗立在门后。
牧苍龙大步上前,他可不会像赵保与王太监那样规规矩矩地绕过屏风,而是直接一脚,厚重的紫檀屏风被他踢得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灰。
屏风倒下之后,整间密室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只见那些铺著绒布的石上……
竞空空如也!
方才还安静地陈列其上的无价之宝,此刻竟然一件也不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牧苍龙身后的那队甲士,这些百战老卒几乎本能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可这密室之中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们的刀拔出来又往哪里砍?
牧苍龙立在原地,目光从一方方空荡荡的石上缓缓扫过,然后仰头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金属密室中反复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好好好!原来这宝库早就被人搬空了!」
他笑声骤止,低头看向赵保与王太监,那双虎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究竟是盗圣来窃走的,还是有人监守自盗?王公公、赵公公,你们就自己向陛下解释吧!」说完他大袖一甩,转身朝外走去,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高高扬起,像一面被血染过的战旗。他边走边笑:
「有趣,真是有趣啊!」
一众甲士齐齐转身,跟随他离去。
王太监与赵保瘫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冷汗从他们的额头、后颈、脊背同时涌出,将官袍的内衬浸得透湿。
如果宝物是被牧苍龙强行搬走的,那他们至少还有托词:权臣势大,他们无力阻拦,陛下即便要追究也不会把所有的罪责都压在他们头上。
可如今,宝物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而一个时辰之前,他们才亲手将钥匙合在一处打开了这扇门,亲眼确认过每一件宝物都安然无恙。然后他们又亲手锁上了门,将两片钥匙各自收好。
这一个时辰里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宝库,连一只苍蝇都不可能飞进去。
可现在,东西没了。
他们就是第一责任人,无论怎么辩驳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