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蔡府。
距离蔡京在宣政殿上揭发工部尚书卢廷敬,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卢廷敬等六人早已被押赴午门斩首,抄没的家产也陆续登记入库。
然而,蔡京一直没有等到陛下的赏赐。
这让他心里非常不爽。
怎么说他这次也算立了大功,为朝廷揪出了巨贪,还弄到了那么多银子。
蔡京坐在书房里,脸色有些阴沉。
谋士詹度端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相爷,还在为陛下的态度烦心?”
蔡京接过茶杯,冷哼了一声。
“陛下这次做得太过了。”
“若非老夫呈上账册,他能查出卢廷敬这个巨贪?”
“老夫立下如此奇功,陛下竟然连口头嘉奖都没有一句。”
詹度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相爷息怒。”
“如今陛下心思深沉,且极度倚重宗泽。”
“我们何不与宗泽多走动走动?”
蔡京摆了摆手。
“宗泽那老匹夫,脾气是出了名的倔。”
“他一向看不起老夫。”
“老夫若去拉拢他,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自取其辱。”
詹度微微一笑。
“或许我们不一定非要直接去找宗泽。”
“我们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蔡京挑了挑眉。
“哦?你指的是谁?”
谋士吐出一个名字。
“岳飞。”
蔡京神色微动。
“岳飞?”
詹度点头道:
“正是此人。”
“岳飞深受宗泽器重,如今负责城外训练新兵。”
“此人年轻有为,打仗极有章法,是宗泽手下第一得力干将。”
“而且,岳飞出身农家,在朝中毫无根基,背景干净。”
“相爷若能将他收为己用,便等于在宗泽的军中插下了一根钉子。”
“到时候,宗泽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相爷的眼睛。”
蔡京沉思片刻。
“有理。”
“既然如此,你便安排人去新兵营,请岳飞来府上一叙。”
詹度躬身领命。
“是,学生这就去办。”
……
汴京城外,新兵营。
校场上。
岳飞身披甲胄,正站在高台上监督士兵操练。
这时,牛皋快步走上高台。
“大哥,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是蔡相府上的管家。”
岳飞眉头微皱。
“蔡京?他找我做什么?”
岳飞与蔡京素无往来,甚至在心中对这位权臣颇有微词。
“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被带到岳飞面前。
此人正是蔡府的管家。
“小人见过岳将军。”
管家躬身行礼。
岳飞淡淡开口。
“不知管家到此,有何贵干?”
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封烫金的请帖,双手奉上。
“我家相爷听闻岳将军治军严整,乃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相爷一向爱惜人才,特在府内设下家宴,诚邀岳将军今晚过府一叙。”
岳飞看着那张请帖,没有伸手去接。
“岳某不过一介粗鄙军汉,只懂得带兵打仗,不懂得朝堂礼仪。”
“相爷美意,岳某心领了,只是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管家似乎早料到岳飞会拒绝,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
“岳将军此言差矣。”
“我家相爷常说,如今大宋内忧外患,全靠将军这样的忠义之士撑着。”
“相爷此次设宴,不谈公事,只谈风雅,纯粹是想结交将军这位英雄。”
“将军若是不去,只怕会寒了相爷的一片爱才之心,也让外人觉得将军恃才傲物啊。”
管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岳飞,又隐隐有些施压的意思。
岳飞性格耿直,思虑再三还是接过请帖。
“既然相爷盛情相邀,那岳某今晚便去打扰了。”
管家大喜。
“那小人便在府上恭候将军大驾。”
……
夜幕降临,汴京城内华灯初上。
岳飞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独自一人来到蔡府。
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岳飞前来,连忙迎上前去。
“岳将军,您可算来了,相爷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岳飞跟着管家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偏厅。
蔡京正坐在桌旁,桌上已经摆满了珍馐美馔。
见岳飞进来,蔡京竟然主动站起身,大步迎了过来。
“哈哈,岳将军,老夫可是盼你多时了。”
岳飞连忙抱拳施礼。
“末将岳飞,见过相爷。”
“让相爷久等,末将惶恐。”
蔡京一把扶住岳飞的手臂,显得十分亲热。
“将军快快请起,今日是私宴,不讲那些俗礼,快坐。”
岳飞在蔡京的拉扯下坐了下来。
他看着满桌的奢华菜肴,心中却感到一阵不自在。
蔡京是朝中老臣,而自己不过是个刚崭露头角的小将。
对方对自己如此客气,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来,岳将军,老夫先敬你一杯。”
蔡京端起酒杯。
“将军先前重创梁山水军,真乃神技也。”
岳飞连忙端杯,谦逊道:
“相爷过誉了,此乃宗帅指挥若定,将士们拼死效命之功,末将不敢居功。”
两人一饮而尽。
蔡京放下酒杯,叹息一声。
“将军太谦逊了。”
“如今朝中,像将军这般不慕名利、一心报国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少了。”
“多的是那些中饱私囊、祸国殃民的无耻之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熟络起来。
蔡京主动把话题引向了最近朝中的大事。
“岳将军应该也听说了吧,前些日子,老夫在宣政殿上揭发了工部尚书卢廷敬贪墨江防银两一事。”
蔡京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一抹自得之色。
岳飞点头。
“末将确实听说了,相爷此举,为朝廷铲除了巨贪,百姓皆拍手称快。”
蔡京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老夫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卢廷敬等人,采购废铁建造铁索横江阵,简直是拿我大宋的江防开玩笑。”
“若非老夫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啊。”
岳飞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此时顺口问了出来。
“末将有一事不明,那卢廷敬行事一向隐秘,那本记录贪墨细节的账册,相爷是如何得到的?”
蔡京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说来也是天意。”
“那天老夫正在书房阅卷,忽然有一道人来到府中。”
岳飞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道人?”
蔡京点头。
“不错,那道人将账册放在老夫的书案上,只说了一句‘此物可救大宋百姓’,随后便飘然而去。”
“老夫打开一看,正是卢廷敬等人的贪墨铁证。”
岳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紧盯着蔡京。
“相爷,那道人是何模样?”
蔡京回忆了一下。
“那道人年纪似乎不大,作道士装束,挽着木簪。”
“其人面容清癯,双目极有神采,身上有一股出尘之气……”
听完蔡京的描述,岳飞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回营途中遇到的青袍道人。
和蔡京所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岳飞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世上绝对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那个指点他思考“忠义与百姓关系”的道人,和送账册给蔡京的道人,是同一个人。
这道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先是把账本送给蔡京,借蔡京之手揭发卢廷敬。
这样一来,朝廷内部大乱,百官人人自危,朝廷的威信彻底扫地。
然后这道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让自己思考百姓与朝廷的关系。
这根本不是什么世外高人的指点。
这是梁山精心策划的连环计。
那道人,必然是梁山的细作。
想到这,岳飞的心沉了下去。
梁山这一招,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大宋朝廷元气大伤,民心尽失。
而现在,他们又把目标对准了自己。
那道人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在探讨忠义,实际上,是在威胁他。
如果自己不识相,梁山下一步,说不定就会把自己跟武植私下见面的事情到处宣扬。
到时候……
岳飞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凉。
好个梁山之主。
亏我岳某先前还敬你几分,没想到你会用如此卑鄙手段威胁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