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五日。

赵彪身后的队伍,已如滚雪球般壮大到了近千人。

这些残兵败将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条黑线。

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来自田虎、王庆、方腊三方的三十万联军。

赵彪心头狂跳,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生死就在这一搏。

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身后的千人残部,向着那钢铁洪流迎面冲去。

一边冲,一边凄厉地嘶吼。

“自己人!”

“别放箭!”

“我是厉元帅麾下游击将军赵彪!”

……

联军中军大帐。

邓元觉、钮文忠、包道乙、寇烕、酆泰等一众悍将聚在一起。

众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就在刚才,前锋营来报,遭遇了溃兵。

厉天闰和李助败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足足三十万大军。

片刻后。

赵彪被几名亲兵带了进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元帅!”

“各位将军!”

“若是再晚来一步,末将就见不到诸位了!”

赵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

邓元觉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赵彪。

“你是何人部下?”

“前方战况到底如何?”

“厉天闰和李助人呢?”

一连三问,杀气腾腾。

赵彪抬起头,颤颤巍巍道:

“回元帅话,小人赵彪,乃是厉天闰大帅帐下前锋游击。”

“厉大帅战死,被那梁山贼寇斩了首级。”

“李助将军也死于乱军之中。”

“三十万兄弟死伤大半,其余的基本都投降了,我等拼死才逃出来。”

嘶!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钮文忠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赵彪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放屁!”

“那是三十万大军,不是三十万只鸡!”

“那武植就算兵力多一些,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吃掉我三十万大军?”

“你在谎报军情!”

赵彪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依然梗着脖子喊道:

“将军明鉴啊!”

“武植那厮阴险毒辣,诈降诱敌,趁夜偷袭。”

“我等兄弟虽然拼死抵抗,还是败了……”

赵彪说得绘声绘色。

毕竟,他确实亲眼见证了那场屠杀。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众将领面面相觑。

邓元觉沉声问道:

“梁山那边伤亡如何?”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彪身上。

如果梁山损失太小,那他们这三十万人冲上去也是送死,不如趁早撤退。

赵彪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荡着武植的嘱托。

他露出一抹惨笑。

“这一战,梁山也是疯了。”

“他们是用人命在填!”

“我亲眼看见,那一夜梁山的尸体堆得比寨墙还高。”

“武植身边的亲卫,十去七八。”

“梁山那几员大将,个个带伤。”

赵彪顿了顿,抛出了那个精心设计的重磅炸弹。

“小人逃出来的时候,听说武植已经下令全军拔营。”

“向后撤退了整整五十里。”

“他们连打扫战场都来不及,只顾着抢运尸体和伤员。”

此言一出。

帐内众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撤退五十里?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信号。

如果梁山大获全胜且余力尚存,此刻应该乘胜追击,或者原地设防,等待这第二波援军。

主动后撤,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被打残了。

需要时间来喘息。

寇烕冷笑一声:

“看来这武植也是强弩之末。”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吞下了厉天闰和李助这块硬骨头,却也崩碎了一口牙。”

邓元觉目光闪烁,挥了挥手道:

“把这人带下去,好生看管,给他弄点吃的。”

“切记,不可让他随意走动。”

赵彪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被亲兵拖了下去。

大帐内。

众将领立刻围拢在一起。

包道乙捻着胡须,沉吟道:

“这赵彪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梁山战力强悍是真,但咱们三十万先锋也不是纸糊的。”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武植若是真的伤亡惨重,这反而是咱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钮文忠点了点头。

“不错。”

“武植撤退五十里,显然是忌惮我们这支援军。”

“若是让他缓过劲来,据险而守,咱们再想攻打就难了。”

大家一番商量后,决定先派斥候,把梁山的伤亡情况打探清楚再做决定。

……

数日后。

斥候小队抵达了那片曾经的修罗场。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

虽然尸体已经被处理,但地面上暗红色的血迹早已渗入泥土三尺。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旗帜随处可见。

可以看出,这里确实发生过极其惨烈的激战。

斥候统领策马登上高处,举目四望。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在大营遗址西南侧的山脚下,赫然耸立着几座巨大的新坟。

坟前。

立着一块巨型石碑。

“走,去看看!”斥候队长挥手道。

很快,一行人来到石碑前。

石碑显然是就地取材,刚刚开凿出来的,切面粗糙,但上面的字迹却是用兵刃生生刻出来的。

铁画银钩,入石三分。

透着一股冲天的杀气。

斥候们策马靠近,待看清碑文上的内容,一个个惊得头皮发麻。

只见那石碑上赫然写着:

【贼势浩大,吾军死战。】

【血流漂橹,尸骨成山。】

【虽斩敌酋,然代价惨痛,肝肠寸断。】

【今日暂且北撤,待重整旗鼓,必以百万贼血,祭奠吾梁山英魂!】

【武植泣立】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滴血。

虽然上面没写梁山到底战死多少人,但那句“虽斩敌酋,然代价惨痛,肝肠寸断。”足以说明,梁山肯定死伤不在少数。

斥候统领翻身下马,走到那巨大的坟包前。

只见新土翻涌,隐约可见里面层层叠叠的残肢断臂,还有无数梁山的战袍碎片混杂其中。

风一吹。

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呜咽。

斥候统领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难怪要撤退五十里。”

“这哪里是惨胜,这简直就是两败俱伤!”

“武植为了吃掉厉天闰,把自己的家底都打光了。”

“现在的梁山,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只能虚张声势!”

他猛地转身上马。

“快!”

“立刻回去禀报元帅!”

“天赐良机,绝不可失!”

……

联军大营。

邓元觉、钮文忠等人听完斥候的回报,一个个神情亢奋。

“武植啊武植,你也有今天!”

“我就说厉天闰那个莽夫虽然无谋,但也不是吃素的。”

“原来是硬生生换掉了梁山一半的主力!”

包道乙也是喜上眉梢,

“那石碑上的字,必然是武植悲痛之下所留。”

“撤退五十里,立碑祭奠。”

“这说明梁山军心已乱,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在场的众将领,没有一个是傻子。

但他们此刻都陷入了一种逻辑闭环。

厉天闰全军覆没是事实。

梁山主动撤退是事实。

巨大的坟冢和碑文同样是事实。

这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指向的唯一真相就是——梁山为了消灭第一波联军,已经耗尽了元气。

这是萧云戟阳谋中的阴谋。

利用的就是他们急于抢功、且对梁山战力恐惧的心理。

只有相信梁山“残了”,他们才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