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熬粥,浓香四溢。
汉中郡、梓潼郡、巴西郡,以及宕渠地区,大同军二十个分部,到处都在熬粥。
粮食是临时收割的,糠米混杂,但却是实实在在能续命的东西。
难民跟着大同军转移的途中,不少人已经发病惨死,这是别无办法的事。
但剩下的人还在跟随,还在走,他们闻到了饭香,闻到了粥的味道。
然后疯了。
发狂似的朝着粥棚冲去,不顾一切,听不到任何劝阻。
大同军竭力想要组织秩序,维持基本的排队,这样才能保证大家都吃得到。
但这个时候没人会听话,即使有人想听,也无法形成影响力。
郭盾大声道:“立刻!拔刀震慑!强行维持秩序!争取压住他们!”
“但不要动手,保持尺度的同时,尽量去做。”
大同军战士从各处压了上来,拔出了刀,难民明显被吓到了,但只是愣住了十几个呼吸,又开始你追我赶朝前挤。
郭盾用尽全力吼:“排队排队!每个人都有!你们这么挤!锅打翻了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在混乱与嘈杂之中,显得微不足道,几乎没人听见。
所有人都在挤,发疯似的挤,大同军便强行去拦。
不敢杀人,便手起刀,手拉着手去拦,但立刻就被冲垮了。
有战士被人潮淹没,当即就被踩到了地上爬不起来。
看到这一幕,郭盾痛心无比,急道:“注意,都注意自己的安全啊,草…”
牺牲在这里,比牺牲在战场上还要令人痛心,郭盾也是没法子,气得浑身发抖。
有战士再次拔刀,急道:“将军,要不杀吧,杀一批震慑住他们,秩序就有了。”
“这么下去,我们辛辛苦苦熬的粥也全浪费了。”
郭盾大吼道:“闭嘴啊!谁敢对百姓动手,老子先砍了他。”
诸多大同军战士咬着牙,心里满是委屈,却又毫无办法。
他们只能忍,大同军不杀百姓,这是底线,谁也不敢突破。
再大的委屈,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这个粥棚的情况,是普遍情况,即使是跟随大同军来到施粥点的难民,已经是理智的那一批了,但还是控制不住。
他们哄抢,他们拼命,只为了那一口吃的。
但秩序的崩塌,却让更多的人没吃到饭,浪费了不少粮食。
甚至,还有大同军殒命人潮,各种情况都有。
在唐国的北部,在那广袤的土地上,拯救与求生、军队与难民,都在尽一切力量,只为了一个“活”字。
“军中确实有一些情绪。”
史忠的声音有些低沉:“一些脾气比较火爆的士兵,在乱局之中为了保护战友,动刀杀了百姓,被营主责罚打了鞭子,心中委屈得很。”
“十二营的副营主牺牲了,他亲自带队疏流,施粥的时候强行去维持秩序,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因此,十二营许多战士都有怨气,要不是有校尉强行站了出来稳住局势,恐怕这些战士要对难民动手了。”
“当然,所谓的动手也不是报仇杀人,而是打算以更激烈的方式,找到秩序。”
唐禹点了点头,道:“理解。”
他下了马车,看了一眼四周,道:“走吧,我们骑马去十二营所在的汉德县。”
……
当德县位于梓潼郡北部,是一百多年前刘备所设立,当初丞相北伐,依照这里的地形,修建了著名的剑阁道,并将当德县改名为汉德县。
此意在于“兴复汉室、以德治国”。
十二营的副营主在这里设立了十个粥棚,每个粥棚两百人施粥和维持秩序。
但所谓的秩序,根本无法维持,因为每个粥棚至少都有上千难民。
在不能动手的情况下,这些难民是围不住、拦不住的。
但那是初期。
在施粥的第三天,难民就能听话了,他们也愿意排队去领粥了。
从饥饿控制身体,到大脑控制身体,终于有了一个缓冲,因此有了听劝的能力。
当唐禹来到这里时,这里已经正常排着队,正常在领粥了。
虽然所有人都在说不够吃,但没有人敢闹了,没有人发疯了。
“娘的,早他妈老实点,至于浪费那么多粮食吗!”
“为了你们,我们把命拿出去干活,汉德县大半的粮食是我们在五天之内收割完的,狗日的,五天,我们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累都累死了十多个战友。”
“结果你们抢锅,恨不得跳进去,蠢猪一群。”
他骂骂咧咧的,赤裸着上身施粥,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鞭痕。
但嘴上一边骂,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把一碗碗粥递给了凄惨的难民。
“你去休息一下,我来接班吧。”
身旁的声音响起,壮汉先是一愣,然后疑惑道:“还他妈有换班这个说法?人手够嘛!”
他回头,看到了唐禹的脸,觉得面生。
连忙看向四周,只见校尉大人老老实实站在旁边,还有…我靠!那是史忠大帅!
他顺手把勺子递给了唐禹,急忙跑到史忠面前,抱拳半跪,大声道:“参见大帅!”
史忠道:“起来吧,你也是老一营出来的老兵了,怎么还只是队主,连个校尉都没混上啊?”
壮汉挠了挠头,尴尬笑道:“俺当过一次校尉啊,后来分田的时候,没忍住脾气,动手打伤了十多个百姓,就被降职了。”
史忠淡淡道:“那你脾气很大嘛。”
壮汉道:“我那个时候已经是校尉了,那些百姓还骂我娘,还说我是猪狗不如,我忍不住啊。”
史忠平静道:“被骂娘的人可多了去了,接替你施粥那位,最近也被许多百姓骂娘呢。”
壮汉回头看向唐禹,皱眉道:“没见过这个人啊,还挺年轻,大帅,这是新来的?”
史忠都气笑了:“多新啊,大同军都是他成立的。”
话音落下,唐禹已经在那边喊了:“史忠,别几把在那边废话偷懒了,赶紧来干活,一天天装大人物。”
史忠连忙缩了缩头,干笑道:“来了来了,就训了几句话嘛。”
他跑到唐禹旁边,也开始施粥来了。
壮汉愣住了,吞了吞口水,道:“老陶,那谁啊…敢这么吼大帅…”
校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压着声音道:“还能有谁,陛下啊!”
壮汉一下子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然后他腿一软,回头看去。
只见唐禹正一勺一勺给百姓舀着粥,并未表露身份,也并未说什么振奋人心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做事,他以行动明明白白告诉大同军的战士,这一战,没有人闲着,所有人都在辛苦付出。
为了苍生,为了度过这一次劫难。
壮汉咧了咧嘴,百感交集,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校尉低声道:“你现在还委屈不?还觉得气愤不?”
壮汉低下头,几乎无地自容。
他沉默了许久,看向长长的施粥队伍,看到了许许多多的战友。
他心中莫名有一股想流泪的冲动,他没有文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但他知道,他很骄傲自己是一个大同军战士。
这一次的战争简直不像是战争,不能杀不能打,还要受委屈。
但这一次的战争,似乎比之前所有的战争都重要。
它磨砺出了大同军真正的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