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着十一月最后一日,苏州府城终于下了一场大雪。
白家各处房门已经挂上了御寒的帘子,室内烧着炭火,温暖舒适,云歌醒来后看见窗户纸上亮堂堂的,听见外头扫雪的声音,才意识到昨夜下雪了。
她起床喊了一声,攒竹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掺了些小火炉上的热水,伺候云歌洗漱。
其实也就是拿着帕子站在一边,递一把澡豆什么的,云歌不习惯让别人帮忙洗脸,感觉像自己没有长手似的。
“夫人,今天厨房做了羊奶红枣糕、猪肉烧饼,还有黄豆海带汤,您是现在用吗?”
云歌问,“其他人都吃过了?”
攒竹道,“各房都已经领了吃食,老爷也用过早饭去书院了,留下话说今日有同窗相邀论文,晚上回来得迟,叫夫人晚饭不用等他。”
白家人来到府城后,渐渐有了自己的事做,作息开始差异化,比如谦湖和白鹤明都要外出读书,起的是最早的,不但要早用早饭,还要给食盒里装些吃食做午饭。
谦海和任凉要习武,起得也很早,他们通常是先吃几口鸡蛋、馒头垫一垫肚子,在小院里练上一个时辰的早练,再胃口大开地吃早饭,也就是一早上要吃两顿。
其余人的吃饭时间相对晚一些,但也保不准哪日有事,要早一些迟一些。
云歌发现这点后,索性免了全家人一起吃早饭这项活动,每早厨房做好早饭,各房想吃的时候自己领回去吃就是了,这样就不用一直在主院正房摆着饭桌。
云歌也可以清静地多睡睡懒觉。
云歌对攒竹说,“杜娘子来了没有?”
攒竹道,“还没有,今天外头下雪,杜娘子怕是来得迟些。”
云歌说,“让胡六带上伞和手炉,去外头迎一迎杜娘子。”
“早饭拿两人的,我和杜娘子一起用,说会儿话,孩子们到了先让他们自己读书。”
云歌等了一会儿,霄英领着弟弟妹妹们来到主院,末药也来了,孩子们先来正房向云歌问好,然后去西厢温习昨日学过的诗文。
这半年时间,小学堂已经把《诗》的所有篇目讲过一遍了,杜娘子与云歌商议后,先不着急讲四书五经中的其他篇目,而是讲起了《孝经》。
“圣人以孝治天下,这孝经虽不在四书五经当中,但读书人莫不学得烂熟,运用在文章之中。”
“夫人家的小公子们若要科举,必不可少学了它;小姐们日后与人交际,若是被人发现不知道孝经中的语句,也会叫人觉得不妥。”
云歌听杜娘子说的有道理,问过白鹤明后,让小学堂在学完《诗》之后接着讲《孝经》。
孩子们年纪还小,比起贪多嚼不烂,打牢基础更重要,这《孝经》就是翌朝读书人的基础篇目,属于人人都得说得出来几句的那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
不一会儿,西厢房就传出整齐的读书声,孩子们的读书声已经成了白家最常见的风景,听着这些清脆蓬勃的声音,仿佛手下的活计都干得更有劲了。
又过了一刻多钟,早就过了杜娘子平日来的时候,杜娘子还是没有出现。
云歌皱眉,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正打算再让人沿路看看,大门那边终于传来动静。
胡六一手扶着杜娘子,一手打着伞,杜娘子身上的棉衣一半被雪水浸透了,走得踉踉跄跄,连发髻都歪了。
云歌走出房门看见这个情景,赶紧说,“快扶杜娘子进来取暖,攒竹,你去找一身我的旧衣裳,合谷,你去外院告诉厨房,马上熬一盆姜汤送过来!”
合谷是那几个跟着纯宜等人的小孩子之一,闻言立即跑向外院,西厢里的孩子们听到动静,纷纷来到外面台子上。
“奶奶,先生她怎么了?”
杜娘子已经进屋了,云歌挥了挥手道,“你们安心念书,读完书之后接着描红练字,没什么大事。”
看着孩子们重新进屋读书,云歌转身回到屋内。
杜娘子很不好意思,云歌说道,“你就别见外了,赶快把湿衣裳脱掉换上干的,头发解开用布擦一擦,这么冷的天,冻出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杜娘子这才在攒竹的帮助下换衣裳,云歌去了自己储存药材的那半间屋子,配了副驱寒温经的方子,叫来阳溪送去厨房煎药。
云歌看着眼前的小孩子,温声问她,“这副药怎么煎你知道吗?”
阳溪伶俐地说,“夫人我知道,先加水在砂锅里泡两刻钟,再小火熬两刻钟,把药汤滤出来,重新加水再熬一刻钟,把两次的药汤混起来,能喝两顿。”
云歌讶异,“你学过煎药?”
阳溪摇头,“是语灵小姐念的时候我听到记下的。”
云歌说,“你和语灵关系倒是好,好好陪语灵玩吧。”
在云歌的精心养育下,语灵比过去独立了许多,只不过还是不大爱说话。几个仆役孩子中,阳溪最投她的缘,云歌经常见到语灵拉着阳溪帮忙。
杜娘子换上干净的衣裳,攒竹帮她擦掉头发上的滴水,将头发简单束起来,又搬来火盆继续烤干。
厨房送来熬好的姜汤,杜娘子连喝了两碗,终于缓过劲来。
“今日真是麻烦夫人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是来给孩子们教书的路上出的事,本就该我们管。”云歌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摔进雪里了?”
杜娘子摇头叹气,“这事,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云歌看出来,杜娘子这是遇到麻烦了。
“杜娘子,你的为人我清楚,咱们两家关系亲厚,你是我家孩子的先生,你家梅琅也受着我家老爷的教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说。说不定你的为难事在别处解决起来轻而易举呢。”
杜娘子犹豫再三,想到小叔还有小儿女,重重叹了口气。
“夫人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公婆和丈夫俱已亡故,留下了小叔,还有我的一对小儿女。”
“这些年为了办丧事,还有供小叔读书,家里在城外的几亩薄田已经变卖完了,只剩在东仓那边的一间巴掌大的小院。”
“昨日梅家老家那边来了人,手里拿着借据,说是我公公早年签的,要我们还三十两银子,若是不还,就要报官把我们从院子里赶走。”
杜娘子眼眶发红,“我公婆临终之际,曾对我交代过家中的财务,根本就没有这笔欠账,那人拿出来的借据上的字迹也不是我公公的。”
“我咬死不认,和小叔一起把他们赶走了,那些人贼心不死,趁我出门把我推进了雪坑里,还好有位路过的小姐把我救了上来。我怕来迟了夫人着急,没回去换衣裳,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