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宽去了白府的事没瞒着人，第二日，苏州府吴家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吴扬谨躺在榻上，重重咳嗽了几声，高声叫人过来，叫了半天也只叫来了新买来的姨娘。
“反了！都反了！人一个个去哪了！”
新姨娘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生意上的事老爷子全接过去了，家里的太太和外头的太太忙着斗法。现在的吴家，但凡有个一儿半女，或者心里有底气的，谁有功夫伺候你啊！
吴扬谨喝了半杯茶，胸口稍微舒服了些，开口问道，“吴宽昨日是不是去白家了？白家到底什么意思，不认正经亲家，又巴巴的叫小辈上门。”
新姨娘随口说道，“尤太太和二公子住在外头别院，我们也打听不到具体消息啊。”
吴扬谨大骂，“放屁！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儿子，抖起威风拿捏起人了吗？老子迟早再生个儿子，一刀弄死她！”
新姨娘顺着他敷衍应和，趁着放回茶杯，又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还能生，会落到这个田地？不中用的东西，把老娘的青春白白浪费了！
吴扬谨顺了口气，又问道，“耿氏哪里去了，怎么不见来侍疾？”
新姨娘回答，“太太怕是带着二小姐出门逛街去了。”
吴扬谨急怒攻心，挥手扯下榻边的帐子，破口大骂，“我病成这样，没一个人来床前尽心，一个两个都跑得远远的！滚！都给我滚！”
新姨娘趁着这个机会，飞快起身告退，顺着墙根溜走了。
等到了自己屋里，她才轻轻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也不想想，现在这府里，谁还把前程指望在你身上！”
吴宅主院，吴老爷子听见儿子院子里的动静，重重叹了口气。
“白家那边，当真想绕过我们，直接认尤氏当亲家？”
吴老太太淡淡道，“老爷这是什么话，珍娘不是我们养大的，也不是我们发嫁的，本来尤氏就才是人家的亲家，现在是看白家愿不愿意认我们。”
吴老爷子被噎了一下。
“当初……”
吴老太太道，“当初我的意思，是把尤氏认成咱家远房亲戚家早夭儿子的正妻，先给两个孩子上族谱，再按收养记回家里。”
“这样尤氏脸上好看，孩子们也能认祖归宗。毕竟是咱家养出的黑心种子对不住她，骗她当了外室，得给她一个身份。”
“结果你就是不同意。别说是耿氏闹的，你要真下定决心，她再怎么闹都没用。现在好了，珍娘有福气，成了解元家的长媳，宽儿也聪明有出息，这么好的孩子，偏偏就和咱们家离了心！”
吴老爷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当初不是想着扬谨膝下有嫡子吗！谁曾想耿氏会把孩子养成那样！”
吴老太太摆手，“别当初了，咱们得赶快拿定主意了，不然等白家回乡祭祖，再回苏州府城可就晚了，这认亲戚，拖得越晚越没情分。”
吴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他之前犹豫不决，是既不想得罪儿媳耿氏的娘家，又想认白家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两边都想要。
现在白家的当家人中了解元，眼看着要飞黄腾达，全苏州府的商贾都想和他家攀关系，吴家这个时候再去，已经晚了。
白家至今没有回吴家的帖子，却给尤氏送了帖子，意思很明确。
他们对吴家两头下注的行为很不满意，就算长媳是吴家的姑娘，他们也可以不认这个亲家。
吴老太太的话提醒了他，实在不行，白家还能找吴氏一族其他人解决吴珍娘的身份问题。
只要好处给足，那些远房亲戚，个个愿意在族谱上记一个解元家的儿媳当女儿！
“不能再拖下去了。”吴老爷子下定决心，“家里的家产不能没有传人，不然百年后就是便宜外人。宽儿肯定要认回来的，珍娘有福气，也不能往外推。”
吴老爷子对吴老太太说，“你回头和尤氏商量并嫡一事，想来为了两个孩子，她不会太抗拒。”
“至于白家那边……我再重新写一个帖子吧，唉！”
吴老太太睁开眼，“耿氏若是不愿意怎么办？”
吴老爷子目光狠厉，“此事由不得她不愿意，她再从中阻隔，要么拿休书走人，要么就永远留在吴家，再也别想出门见人！大不了就从此远了耿家，我吴家百年基业，岂能因为她毁了！”
吴老太太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刚嫁入吴家，天天忙着和婆婆顶嘴，和妾室争风吃醋的耿氏；想起每次她管教孙子，都要和她唱反调从中阻隔的耿氏；想起想尽办法从公中捞钱，全塞给孙子去花天酒地的耿氏。
想起那个雨天，抱着孙子的尸体大声哭嚎、痛不欲生的耿氏。
纵然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媳，吴老太太还是感到一阵悲凉和后怕。
溺子如杀子，耿氏，我们都一步错，步步错啊。
……
云歌坐在正房里，一边读手中的医书，一边听着西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霄英和语灵回来后，照旧每日和其他孩子一起跟着杜娘子念书。
离开两个月，二人落下了功课，杜娘子念白家的优待，每日主动多花半个时辰时间，给他们补习错过的篇目。
西厢读书声暂时停下，为了保护孩子们的眼睛，云歌要求小学堂每学三刻钟，就休息一刻钟，劳逸结合。
杜娘子宣布休息后，孩子们立即迫不及待跑出西厢，在院子里玩闹。
霄茂偷偷溜进正房，来到云歌面前，“奶奶，我悄悄和您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云歌放下医书，“霄茂有什么事找奶奶商量？”
霄茂撒娇央求，“奶奶，明日小学堂休息，我想出门找舅舅玩陀螺，您让我娘带我去好不好嘛？”
云歌一眼看穿了孙子的小心思，笑着问他，“你娘原本是怎么说的？”
霄茂小声嘀咕，“娘说我今日的描红被先生画二十个红圈才可以去。”
云歌点头，“那先生给你今日的描红画了几个圈呢？”
“……十三个。”霄茂抱着云歌的腿摇，“求求您了奶奶，只要您开口，我娘肯定不敢不听的，我就可以去找舅舅玩啦！”
云歌一下子板起脸，让霄茂站好，“这话是谁给你说的？”
霄茂吓了一跳，奶奶冷起脸来好可怕，“我、我自己想的，我知道娘必须听奶奶的话。”
云歌眉头深皱，严肃地对他说，“你娘是要听我的话，但你也必须听她的话。这件事你娘已经说定了，你再求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什么时候你描红有二十个红圈，什么时候你才能去找你舅舅玩陀螺，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