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剑折 > 第112章 浮心难眠
    佟枫突然敛住笑容:“而且我听说,夜鹰堂的人在雄骥山庄行刺,不过也是为了试探你的轻功。因为玉安给的赌注太诱人了,我若是有本钱便也去下注。”
    玉安是城内最大的赌坊。
    “你入关以来的动静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她接着道:“所以老爹让我告诫你,以后多小心吧。”
    李百清楚,虽然素风堡已经公开表明了与夜鹰堂的对立,但整个事件也不免会让白毓风心存芥蒂,想来这幕后之人一来为了试探素风堡的势力倾向,二来便是挑拨这位年轻堡主与自己的交情。
    “好的,我知道了,代我谢过老爷子。”
    “当然了,赌坊嘛,只要你有本钱,什么都是可以拿来去赌的”,佟枫道:“就比如……每月十五生死簿上的人,也被用来下注。”
    “这个月……”
    李百凝视着她,等她说下去。
    佟枫笑了笑:“二少爷有空也去这些地方转转,这些消息便不比我知道的少了,至少对得起游手好闲的名号。”
    李百随便扒了两口面,便放下筷子再也不去动。
    “不好吃?”
    “好吃。”
    “好吃就吃这么点儿?”
    “饱了。”
    “饿的轻。”狄小鸾补了一句。
    “二少爷。”佟枫道:“最后我想问一个问题,行么?”
    “好,你问。”
    “你和我老爹到底什么交情?”佟枫自第一次见到李百,就十分好奇自己老爹怎么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李百打了个呵欠:“佟姑娘早些休息,我先告辞了。”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李百:“我只答应你问,可没答应你一定要回答。”
    “慢走不送。”佟枫双手一揖,笑着关上了门。
    这世上能让佟老头觉得骄傲的事除了拿手的手擀面,本就没几件,而有佟枫这么一个聪明的女儿便是另外一件。
    因为她永远都知道,有些问题什么时候可以深究,什么时候需要适可而止。
    长夜安静,本就留人安眠,长街也宽阔,一个人,不论身形高大或矮小,都会显得单薄。
    知更行了一路,随手抄起青阶上的浮雪,揩去了脸上所有的胭脂,她觉得去见那个人,根本就不需要这些。
    哪怕是聚宝斋最好的胭脂,在那个人眼中,也没有任何意义,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他很多时候约见属下的房间都是临时的,只用一次,房间里也只有桌子和凳子,再无其他。
    窗户没有开,他就站在窗边。
    知更瞧见他,轻轻开口:“大人。”
    那人转过身,轻声应道:“请坐。”
    知更坐下来,那人转过身,脸上依然是娃娃脸面具,负在身后的手上,依然带着一对皮手套。
    没有一人见过面具下的面容。
    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面,知更每次去见崇夜,他都是如此,从无例外。
    不同的房间,相同的娃娃脸面具和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大人的真容,就连同她说话的这个声音,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在她看来,地府的两位大人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照影可易千家容,城府深远,做事狠绝,诡谲多变;而崇夜却是从来
    少言,永远客气,知更也无法完全猜透他的心思。
    他也走过来坐下,目光扫过知更的手,她手心里还留着胭脂的颜色。
    “冷么?”他开口问道。
    知更垂首,摇了摇头。
    “冬日寒凉,他还要你赤足去见他?”
    知更每次去见照影都只披一件单衣,绣鞋在入院之前也一定是要褪下的。
    因为照影大人不允许。
    “是,不过——”知更本来想说“不过没关系”,却被崇夜截口打断。
    “辛苦了。”他开口,语气平静温柔,知更听起来却觉得疏远。
    “都安排好了么?”
    “大人请放心,所有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等十五日纳名登簿。”
    “好。”
    屋内安静了片刻,知更似乎察觉到对方在瞧着她,接着她便听到他的声音:“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知更抬起头,凝视着他,双眸中更是烟波如水,面颊如雪,没有一丝血色。
    “大人”,她开口:“照影……照影大人他一直在秘密调查你。”
    对方顿了一下,面具下传出一声哂笑:“他自然不甘心和一个连脸都不肯露的人平起平坐。”
    “而且,他一直怀疑,大人您加入地府与落雁峡那一役有关。”
    崇夜没有说话,顷刻后才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他知道了你跟我说这些,会有什么后果。”
    知更垂首,呼吸有些局促。
    “我纵使有上天入地之能,却也不能时刻顾及你的安危”,他接着道:“所以你要会保护自己。”
    “他想知道什么,自可随他去查,该配合需要告诉他的,你告诉他便是,不要为难自己,断不能让他怀疑到你。”
    “可是大人——”
    “没事的”,他抬手扶在知更的肩头:“想要对付我,也是需要花些功夫。”
    肩头的那只手温柔而没有重量,感觉至此,知更却是不知为何心头一酸,眼泪竟是落下。
    她感到那只手上的皮手套触及了她的脸,拭去了泪痕,那柔软的触感竟是比手还要温和。
    她突然很想知道,很想看看那张面具下的面容是不是也同样沉静温和,她凝视着他,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然后沿着他手臂的方向向他的脸探去。
    她的手却被他拦住。
    知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全身上下鬼使神差一样的不受控制,就在她的手被对方捉住的那一刻,她赫然之间有如从梦中惊醒,心里只剩下后悔。
    对方却并没有生气,只是轻轻问道:“你希望我死么?”
    这句话有如一片落羽,压在知更心头,似有千斤重。她只觉得瞬间连魂魄都散了去,一时间只顾拼命的摇头,话在喉间却是怎样都说不出口,只剩一个“不”卡在了唇间。
    走在回去的路上,知更觉得自己失态了,在崇夜面前的表现变得很不像自己,但她开始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