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碎冰与残雪,稳稳停在乐春坊二十三号院门前。
车门推开。
夜风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冷泥土味,猛地灌了进来。
长安街尽头的喧嚣已然散去,老胡同深处极静,只听见房檐残雪融化后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
张红旗抬手正了正中山装衣领,跨步走下轿车。
“天冷路滑,后备箱那皮箱拿稳当点。”张红旗侧头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哥,摔不了!”
小五子快步绕到后备箱,将装着日内瓦涉外传票的黑色牛皮箱拎在手里。
箱子极沉。
“门道结了层薄冰,当心滑。”小五子提醒道。
“没事。”
张红旗推开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赵铁柱跟在后头吸了吸鼻子:“好家伙,满院子都是煮芝麻的香气!”
院里积雪早被扫得干干净净,影壁前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里缓缓摇晃,洒下一片温和暖红。
正房西侧的厨房玻璃窗蒙着水汽,透出橘黄色的亮光。
棉门帘一挑。
母亲李秀芝系着围裙迎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竹捞篱。
“可算回来了!电视里那大场面俺们都瞧见了,满胡同都在夸咱红旗有大出息!”
李秀芝满脸是笑,眼角褶子舒展着,透着说不尽的高兴。
林彩英紧跟着走出厨房,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青瓷海碗。
“外头顶风跑了大半宿,快进屋暖暖身子,元宵刚滚开。”
林彩英轻声招呼,接过张红旗脱下的黑色呢子大衣挂在木架上。
大衣沾着些许雪水气,进屋瞬间被浓郁的黑芝麻甜香冲散。
东屋的铜锅翻着水花,八仙桌上摆着酱菜与腊牛肉。
赵铁柱脱了皮夹克往条凳上一坐,抓起瓷勺就往嘴里送了一颗圆滚滚的元宵。
“烫烫烫!”
赵铁柱猛吸了两口气:“大娘磨这黑芝麻馅就是地道,比南洋那些洋点心强百倍!”
“慢点吃,锅里多着呢。”李秀芝笑着嗔怪。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连日来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单楹秋拉开椅子坐下,捧起热茶小口抿着,神情从容。
张红旗吃了一勺元宵,转头看向单楹秋:“傅老和日本松本代表团那边,都安顿好了?”
“全妥当了。”
单楹秋放下茶杯利落回道:“贵宾楼整层全包下了,老徐带人在外围盯着,出不了差错。”
“松本理事长今晚服气得很,念叨着天一亮就催东京把外贸预付款打过来。”
小五子快步走了进来,从内兜摸出一个加厚牛皮纸大信封递上前。
信封鼓囊囊的。
“哥,今晚十点半,有人从大门门缝底下硬塞进来的。”
张红旗目光微凝。
信封右下角压着一枚猩红的英文火漆徽印,正中赫然是一只展翅俯冲的白头鹰图案。
“北美高特律所驻京办事处?”单楹秋扫了一眼,眉头微拧。
“开着挂使馆临时牌照的车,扔下信就溜了。”小五子低声说道。
张红旗抽出了折叠的信纸,中英文双语打印,抬头写着他的大名。
信里声称好莱坞八大托拉斯已在日内瓦取得禁售令预审,最后附了一份“私下和解备忘录”。
“洋鬼子放什么狗屁呢?”赵铁柱伸长脖子瞪眼问。
“开出了三条和解条件。”张红旗翻过一页纸。
“哪三条?”赵铁柱追问。
“第一,要求际华立即中止向日本东宝与香港长城交付太行8000放映机。”
“放他娘的屁!”赵铁柱立刻骂出了声,“第二条呢?”
“第二,把龙芯微自研光路系统的全球底层微码,交由北美第三方托管。”
单楹秋冷笑打断:“这是明抢技术,第三条肯定是要钱了。”
“没错。”
张红旗看着纸面:“第三,限四十八小时内,向开曼群岛信托账户汇入两千万美元和解补偿金。”
“两千万美元?!”
赵铁柱大手狠狠拍在八仙桌上,茶杯震得跳起半寸高!
“操他娘的!白天在大会堂没得逞,半夜跑咱门缝塞敲诈信,真当咱是吓大的?!”
“小点声,老太太在里屋歇着呢。”张红旗面色冷淡,抬眼扫了赵铁柱一下。
赵铁柱咬着牙坐了回去,依然粗喘着气。
“去书房说。”张红旗站起身来。
后罩房书房里生着一盆无烟红罗炭,泛着深沉暗红火光,弥漫着松木墨锭香气。
小五子把黑牛皮箱搁在书案上,咔哒一声扣开铜锁。
日内瓦WIPO传票与华盛顿两百页诉状整齐码在案头。
单楹秋戴上一副细黑框眼镜,冷笑出声。
“红旗,好莱坞这是在打心理战,故意诈我们。”
“要是真有把握靠专利在海关扣死我们,何必大半夜塞信要钱?”
张红旗坐进太师椅:“唐国维那边怎么说?”
“唐工通宵复核过了。”
单楹秋递过图纸:“太行8000的六十二项PCT专利锁死了全部微码,毫无瑕疵。”
“而且他们引用的核心侵权专利‘US-684209’,是好莱坞上个月抢注的光学算法。”
“那套算法,完全照抄了咱们一年前在香港公开的白皮书!”
“到底谁剽窃谁?”单楹秋眼中带煞。
张红旗嘴角泛起冷冽弧度:“洋人总觉得,一张纸就能把中国人的膝盖压弯。”
“两千万美元,想得太美了。”
他手臂一垂,直接将信纸探入红罗炭盆。
呼!
干燥纸张遇上千度炭火,猛然腾起一道青白火苗。
眨眼间,白头鹰印记化为焦灰,跌落在炭堆里随风散尽。
“烧得好!”赵铁柱咧开大嘴拍手,“就该让他们连毛都捞不着!”
张红旗拍掉指尖纸灰,声音平缓沉着,却如军令落地。
“既然战书送上门了,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抬眼直视单楹秋:“第一,法务团队连夜完善反诉状,以际华名义在日内瓦与华盛顿提起反垄断调查,索赔十二亿美元。”
“十二亿?”赵铁柱嘿嘿直乐,“够狠!让他们赔到底朝天!”
“第二,通知星光老厂保卫科全员上岗,盯死生产线,八十台现机绝不许出岔子。”
单楹秋飞快记下:“明白,涉外法务组清晨四点在总部集合,六点前完成全部涉外公证。”
“还有件事,”他缓缓开口,“一九九八年好莱坞深喉协议原本锁进机要柜,法庭上见真章。”
“放心,这根索命绳早就备好了。”单楹秋合上公文夹。
天际撕开了一道青灰色鱼肚白。
林彩英端着两盏冒热气的金银花露轻步走入书房:“天快亮了,喝两口润润嗓子。”
“好。”张红旗接过薄瓷杯,温热杯壁熨帖着掌心。
寂静的院落外冷不丁响起一阵刺耳急刹声!
嘎吱!
轮胎狠狠摩擦地面,震动声直直撞进胡同深处。
“大清早谁在外头漂移呢?!”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
咚!咚!咚!
院门铜环被狂暴砸响,力道粗野蛮横。
小五子反手扣住甩棍,一阵风似地窜出穿堂。
不到半分钟,小五子折返回来,脸色黑沉:“哥,外头横着两辆涉外牌照的黑色轿车。”
“领头的是个金发大背头,自称北美高特律所驻京首席代表高登。”
“那老外带着翻译堵在大门口,说限际华在日出前给出准话,否则法庭见。”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红旗慢慢将瓷杯搁在案头,目光沉如静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理了理胸前平整的中山装衣褶,阔步跨过了书房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