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歌并不知道,她下午跟着韦三妹往小树林里钻,手上那一道并非是途径的灌木丛尖刺划出来的。

她当时只觉得火辣辣的灼烧疼,抬手一看,手背就已经落了一道血痕。再转头看途径的灌木丛,一丛丛的密密麻麻,看着不像有异样的地方。

她还想折返回去仔细看,是哪一根尖刺挂上了她的血,别往后成了化石,被后世人发现古时木居然有现代血这种奇异事。

可人没走出一步,秦臻冷不丁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一边站一边提着裤子,扬着下巴挑衅看她:“干嘛?!”

李轻歌吓一跳,又觉得扫兴,便没再去管顾是哪根刺划伤了她了。

再她那时候,想看看自己跟陈点子一不一样,有意没让韦三妹帮忙处理伤口,也有意没叫居岱看到。

李轻歌并不知道,那时秦臻刚在灌木丛里用流星锤摁死了一个人,那人试图刺死李轻歌,险些就得手了的。

别看秦臻现在叽里咕噜说救命之恩的话,李轻歌现在也还不知道她自己被秦臻救了两次。

只是听闻秦臻曾脱离过打猎的队伍,折返回去救过李轻歌,居岱心中多少觉得有些古怪。

但他此刻说话,手往后,扯了一扯李轻歌肩上的背带。

那布袋,他一直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让她离身,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带着。

李轻歌想这里头确实都是来前他塞的宝贝,就没轻易放下过。

居岱这会儿冷不丁一拉,是在黑暗里,又是周遭有刺客包围,更是李轻歌的头顶刚死了个人的时候。李轻歌还以为是挂墙头的那个没死透,手垂到她肩上来了,骇得整个人一跳,死死捂住嘴咬紧牙才把尖叫压在喉里,更是拉紧贴近了程素年,眼泪都要飙出来。

程素年自然是看不到的,只当李轻歌害怕——她也确实是害怕。手臂夹着李轻歌的手,把李轻歌往外带了一步。

这一带,身躯离李轻歌远了一些。

李轻歌心里啊啊啊地狂叫,赶紧又贴上去,干脆环抱紧程素年的腰,试图用人的体温和结实触感驱散黑暗中的恐惧。

她哪里管程素年人蓦地凛直了身躯,她还觉得自己十分聪明,这样一来程素年两只手都是自由的,比单打独斗好一些——也全然忘了程素年左手是没法用劲的。

程素年确实有些不习惯。

他不曾和女子这般亲近过,焦躁的夜风驱不散他耳垂的热,柔软的身躯紧紧熨贴的脊背上,仿佛有千百万只蚂蚁在爬、在啃噬。交叠在他身前的手甚至有一只揪紧了他的衣裳。

程素年深呼吸两下,把注意力放在四周。

四周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声音,只有轻悄移动的脚步声,偶尔有奇异的闷哼声。

程素年猜是麻醒和江城他们在暗中清理那些侍卫。

两方都在黑暗中,麻醒他们不见得有优势,但若是他们处在下风,早就有人攻进来,而不会只有刚被秦臻砸死的那个。

至于秦臻说的,来人是要杀李轻歌的话,程素年是不信的。

来人应当是昭安侯的人,军甲着身,军箭随行,那两发试图照夜空的焰火也不是民间用的那种,反而是带着北游防军独有的紫蓝色火焰。

程素年心里有了点谱,秦臻所说,不过是恫吓李轻歌姐弟俩,试图携恩求报罢了。

程素年带着李轻歌往破道观破墙那处移。

居岱和秦臻紧紧跟随,不是没有反对的,秦臻就横他身前,将他顶了回去。

“狗官,你嫌命长,姑奶奶还想多活几年呢。”

“道观所在,无异瓮中捉鳖,外出是广阔天地,四面八方都可有生机。”

程素年说的是实话。

秦臻的力卸了几分,被居岱拉走,又堵回李轻歌身侧。

居岱顺手紧拉李轻歌的背包带,大气都不敢喘。

四人走到破墙处,摸索到了那半幅残破的墙,天上和外头仍旧不见一丝火光。

居岱以气声道:“我先翻——”

才出三个音,黑暗中蓦地有凌厉气道扑面而来。

居岱下意识抬手格挡,手臂蓦地一痛,是尖锐利器刺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招,只听铿一声响,伴随手臂被拉出一长道的疼痛,那利器被秦臻的流星锤自下而上地打开。

一有声,附近便有人喊:“漏鱼!”

随之而来的便是好几道更为凌厉的气道,往他们这儿一齐袭过来。

一时之间,秦臻的流星锤甩出去的铁链声,斧的破空声,刀刀击打声,在黑暗中锵锵不绝,声声刺耳。

也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有人惊呼,有人倒地,有人在近处拔出了火折子,吹亮,喝了一声:

“自己人!”

随即有人将什么瓷器往地上一砸,火折子再往那处一扔。

轰地升腾起的火焰中,照出隔着半堵墙的两方人,半圈是程素年几个,半圈是麻醒江城韦引鹤几人。

居中一个穿军甲的,头上顶着韦引鹤手里的斧子,肩上戳着居岱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长枪,从肚子穿出江城的剑、麻醒的刀,断了的手臂被京都府的侍卫拿在手上,面上还砸着秦臻的流星锤,砸得脸面都凹陷下去。

李轻歌还没反应过来,程素年先比居岱有动作,身子一转,把环抱他的人完全转了身后去,抬手握住居岱的长枪,用力一推,将这惨得不能再惨的尸体往半墙后推去。

“来了几人?都杀光了?”程素年问。

麻醒四面八方看了看,不太肯定,“黑灯瞎火,实在看不清楚。不过韦大兄弟给力,能暗中视物,京都府的哥几个也不赖,能看到的都处理干净了。咱们金吾卫,也不都是吃素的”

场面话说足,韦引鹤谦虚抱拳,京都府的几个侍卫心里也感激。

“可留下活口?”程素年问。

麻醒便让人从远处拎一个人过来,“知道大人想审,特意留了一个。”

那个头发蓬乱的人像小鸡仔一样被提过来时,几人都以为那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等人被麻醒的人毫无怜惜地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娇气的尖叫,几人才愕然。

“怎么是个女的?”居岱皱眉看着那乞丐一样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人。

那人恰好也抬头看他,顺着他,再看向了从程素年和居岱之间挤出一个脑袋来的李轻歌,眼神自不屈,到震惊,再到怨毒,然后指着李轻歌放声尖叫:

“是你!李轻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