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江听潮比谁都清楚,死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昔日武学教习曾对他言明,世间从无永不破碎的防御。再坚固的城墙,经不住久攻必塌;再坚硬的龟甲,耐不住强击必裂。一味被动死守,耗到灵气枯竭的那一刻,便是任人宰割的死局。
但他如今的守,从来不是死板的被动挨打。
守为立身根基,藏锋以待绝杀。
周身莹白的护体光膜稳稳覆住全身,硬生生扛住前后夹击的狂猛攻势。光膜被双向巨力压迫得微微内凹,层层莹白光纹如水波般荡漾扩散,却始终坚韧紧绷,没有半分碎裂崩塌的迹象。与此同时,他握刀的手腕悄然微转,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宽厚的刀面彻底护住身前要害,遮掩得密不透风。
藏在厚重刀身之后的刀尖,悄然凝聚起一缕极致凝练的莹白刀气。
这缕刀气细如发丝,却凝实到了极致,锋芒更胜刀身本体三分。它静静蛰伏在护体光膜之下、宽厚刀身之后,如同隐于深草的毒蛇,敛尽所有锋芒,只待一瞬破绽,便即刻致命。
盾为外化表象,锋为内里杀机。
他不再做一味冲杀、外露锋芒的利刃,而是化身藏锋于盾的守御者。敌若强攻不止,他便以坚盾硬抗,慢慢耗尽对手的锐气与底气;敌若招式露隙、气机松动,他便祭出暗藏刀锋,一击破局,招招致命。
这层攻守相生的道理,看似是绝境破境时骤然顿悟,实则早已在他心底生根。过往无数次被围堵、被夹击、被打得遍体鳞伤、无力还手的绝境里,他便始终念想,若是有一面坚不可摧的盾,能在稳稳扛住攻势的同时,悄悄握紧手中杀招,该有多好。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刹那之间,三方攻势再度齐齐压落!
掌、拳、指三道风格迥异的磅礴杀机交织缠绕,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杀大网,再度将江听潮牢牢笼罩。黑袍中年的灰黑掌力正面镇压,沉稳武者的厚重拳劲从后背轰杀,那名倨傲高手则吸取了此前的教训,不再强攻上盘,数道刁钻指风直奔他双膝要害,专攻下盘根基。
对方的心思极为毒辣。
只要他脚步一动,扎根泥地的桩功便会瞬间溃散,稳固守势自然不攻自破。
江听潮脚下纹丝未动。
刀身微微下压半寸,宽厚坚硬的刃面稳稳护住双膝,两声沉闷的噗响过后,所有刁钻凌厉的指劲尽数被弹开化解。与此同时,周身光盾稳稳硬吃前后双向的磅礴掌拳之力,任凭气机翻涌、劲气轰鸣,他立在泥泞中央的身影依旧挺拔稳固,无半分摇晃。
漫天风雨飘摇,银甲少年孑然立于幽谷泥地,周身莹白柔光厚重温润,如同一座亘古伫立的镇山坚盾,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扛下三位神藏强者的全部杀伐攻势。
雨水顺着光盾弧面不断滑落,在脚下浅浅积出一汪清水。
水洼倒映着那层温润莹白的光幕,微微晃动,光亮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磅礴力量,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山谷外围,百余名江湖武者尽数屏息凝神。
有人栖身林间树下,有人攀附崖壁岩石,有人隐在灌木丛后,浑身衣衫早已被冷雨彻底浸透,却无一人动弹,无一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场中那道单薄却无比坚韧的身影,心底悄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方才亲眼见证这少年濒死陨落的绝境。满身血污、气息衰败,连手中战刀都险些握不住。转瞬之间,又亲眼目睹他死地破境、逆势崛起,以一己之身,硬生生拦下三位顶尖神藏高手。
这般惊世场面,江湖间早已数十年未曾得见。
一名腰间挂着豁口鬼头刀的络腮胡刀客,在江湖摸爬滚打二十余年,自认见惯风浪,此刻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低声喃喃自语:“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
身旁一名瘦高武者眯起双眼,极力穿透迷蒙雨幕,辨认着少年甲胄上的细碎纹饰,低声回道:“看着像是江家的人。”
“羽林军中有这等根基与修为的,江家也就两位子弟而已。”
“可我听闻,江家入羽林的,尽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何时出了这等狠人?”
无人应答。
唯有风雨呼啸不止,劲气碰撞的轰鸣久久回荡幽谷。每一次攻防相撞,都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滚落,砸入积水之中,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泥浪。
江听潮抬眼,越过身前三人的肩头,遥遥望向东南方的校场。
两地隔着一重连绵山头,谷中视线受阻,半点望不见校场的灯火。唯有天际尽头,透出一抹极淡极浅的暖光,在沉沉雨夜里若隐若现。
方才识海那一声清越长鸣……当真只是幻觉吗?
是师父,又一次护了他。
他心神微定,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横刀再挡,周身莹白光膜再度凝实增厚。历经数周天的灵气循环,他对神藏之力的掌控愈发娴熟自如,如同初学骑马的人终于褪去生涩,不必刻意紧绷心神操控缰绳,肉身经脉已然养成本能,流转、卸力、固守,一气呵成。
蛰伏在盾面之下的刀锋,悄然透出一缕凛冽寒芒。
大半锋芒都被温润光膜遮掩,只余一线冷光穿透雨幕,明明细微至极,却锐利得惊心动魄。宛如一头蛰伏盾后的雪豹,静静匍匐收敛身形,獠牙微露,只待时机成熟,便会骤然扑杀而出。
……
定淮校场,中军帅帐。
外头风雨肆虐,呼啸不休,帐外摇曳的灯火在狂风中明暗不定。整条边防防线静静蛰伏,宛若沉眠,却处处暗藏戒备。
将士们各司其职,无一人敢懈怠半分。
巡防士卒举着火把沿营墙缓步游走,跳动的火光拉扯出忽长忽短的影子,映在帐布上摇曳晃动。岗哨兵士拄枪伫立,身姿挺拔如桩,任凭冷雨顺着盔檐不断滴落,在鼻尖聚成水珠,滴答坠落,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瞭望台上,哨兵裹紧油布蓑衣,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死死锁定远方昏暗的天际线,不敢有分毫松懈。
井然有序,守备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