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惊天失窃案,一旦层层上报,必然震动整个朝堂,内阁与兵部必会亲自督办彻查。而他仄燧,是当夜唯一亲赴龙山探查的密谍主事,近在咫尺却识人不明、错失破绽,甚至刻意遮掩龙山异象、隐瞒实情。一旦知情不报、玩忽职守的罪责彻底坐实,传入魏公耳中,便是妥妥的万劫不复。
他苦修多年,步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方才堪堪踏足真灵境。本以为凭此修为,足以在密谍司站稳脚跟,自此仕途坦荡、稳步晋升、大展拳脚。却不曾想只因今日一时疏漏,所有前程尽数付诸东流。
比起作废的晋升之路,更让人心寒的是密谍司的铁律。
司内处置失职之人的手段残酷至极,活着受无尽磋磨,远比一死了之更为煎熬痛苦。
方才那份看似轻巧的口头人情,此刻已然化作悬于他头顶的夺命利刃。他连许舟的真身都未曾得见,反倒先替对方扛下了这口倾覆全城的天大黑锅。
“一群狡诈鼠辈!”
仄燧喉间滚出一声冷戾低吼,满腔怒火几乎要灼烧脏腑。
风声呼啸、烈焰翻涌,堪堪盖住他眼底滔天的戾气,可那字句里的森冷杀意,却浓烈得几乎凝为实质。
他再度催爆体内灵力,脚下力道暴涨,地面碎石被狂暴气浪掀得四散飞溅,路边石子激射而出,硬生生击穿树皮、嵌入树干。
烈焰狮影的速度再度飙升,整条赤色光带如离弦火箭、破空流星,朝着龙山方向笔直贯穿而去。
五张戏道脸谱静静悬浮在他周身,生、旦、净、末、丑五道虚影尽数噤声。方才在官道上聒噪辩驳、肆意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连周身萦绕的墨色流光都收敛不动,不敢有半分晃动。
它们与仄燧神识相通,能清晰感知到他心底翻腾的滔天怒火与戾气,半点不敢造次。
万千细碎皮影自墨色光影中疯狂衍生迸发。
并非零星逐一浮现,而是如同洪水决堤般,从仄燧周身的阴影里喷涌而出,铺天盖地朝着前方龙山山林扩散蔓延。
此番皮影不再局限于人形百态,飞鸟、走兽、蛇虫、蝙蝠,各式形态应有尽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遮蔽大半月光,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漆黑大网,自山脚缓缓向上笼罩,誓要搜遍龙山每一寸角落,挖出那处隐秘岩洞。
生脸谱微微挪动身形,悄然朝仄燧凑近半寸,墨色流光泛起一丝犹疑波纹,似想出言劝慰。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此刻千言万语都是空话,只会火上浇油、徒增烦扰。
它只能安分敛神,全力驱使漫天皮影四散探查,抽调大批飞鸟皮影奔赴龙山南麓,一寸寸精细摸排山体,绝不放过任何一处破绽。
先前戾气最盛、叫嚣最烈的净脸谱,此刻早已收敛所有锋芒。暴戾的面容沉沉垂下,虚影蜷缩在仄燧护体焰光边缘,连面上流转的墨色纹路都黯淡几分,温顺得截然不同。
丑脸谱更是彻底伏低身形,缩成巴掌大小的一团,隐匿在墨色阴影最深处,紧紧贴在仄燧后腰,不敢显露半分踪迹,往日里尖利戏谑的怪笑,也尽数封存于墨迹之中。
赤焰破空疾驰,五道墨影紧随其后,一众人影虚影,携着漫天皮影黑网,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与杀意,扑向苍茫龙山。
仄燧收拢全部杂念,将所有心神尽数沉落龙山腹地。
真灵境修为全然铺开,无垠感知顺势席卷整座山林。
这便是高阶修士得天独厚的碾压性优势,自身气机一动,便可牵引天地共鸣,不用像低阶修士那般,靠着神识一寸寸艰难扫查。
方圆山野的一草一木,皆会随他的灵力起伏做出回应。
山间枝叶轻轻震颤,树梢每一片叶片,都成了他探查四方的耳目;林涧溪涧潺潺流淌,水底每一块青石,都在为他传递周遭动静。
天地间每一缕游离浮动的灵气,都化作了最灵敏的传讯媒介,细碎的信息流连绵不绝涌入心神。从山脚低矮的蕨类草木,到山腰苍劲的松针翠叶,从岩缝夹缝里滋生的青苔,到溪涧中穿梭的游鱼,山林间万事万物,没有一丝一毫异动能够隐匿身形。
夜风穿林而过,捎来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
第一道,是甘棠独有的剑息。
凛冽清寒,超脱尘俗,淡得近乎虚无,若不是他刻意追踪,根本无从捕捉。那气息如同深冬落于白雪之上的一片冰屑,清冷孤绝,与周遭温润的天地灵气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方气韵,辨识度极高。
另一道,则是敖殊厚重磅礴的龙威。雄浑深沉,自带龙族与生俱来的无上威压,沉沉覆压在山林之间,引得山间潜伏的走兽尽数伏低身躯,瑟瑟不敢妄动。
两道气息紧密交织缠绕,不分彼此,气息源头稳稳定格在山腹岩洞的方位,自始至终纹丝未动。
人还在,根本没有走远。
“还在原地!”
仄燧眼底骤然迸出一抹刺骨寒光,那是怒火淬炼而出的冷冽锋芒,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形骤然提速,脚下赤焰轰然炸开一圈赤红热浪,整个人如同一颗熊熊燃烧的陨星,带着破风巨响,狠狠朝着山腹岩洞的方向猛砸而去。周身赤焰舞狮虚影威势暴涨,高昂的狮头烈烈张扬,满身火焰鬃毛狂乱舞动,狮口大张,似有无声咆哮震彻山野。
万千皮影军阵在前开路,黑压压一片席卷山林,势不可挡。
飞鸟形态的皮影掠过高大树冠,走兽虚影踏碎沿路灌木,林间一切拦路之物都被墨色黑影硬生生碾断撕碎。
碗口粗细的青松被疾驰的皮影阵撞得拦腰折断,断口参差狰狞,木屑碎石纷飞四溅。林间鸟兽受惊四散奔逃,夜宿的飞鸟纷纷离巢,扑棱着羽翼刺破夜色,此起彼伏的惊啼响彻整片山林,惊得远处树梢的鸟群尽数炸巢,纷乱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