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闻言微微挑眉，正要接续开口。
柳清安并未给他插话的机会，紧接着说道：
“前路暗流汹涌，杀机重重。我若随行左右，非但帮不上分毫，反倒会成为他的拖累与牵绊。”
柳清安眸光沉静，落在中年男人面上，视线分毫未移。
“枯泽大人特意现身这条僻静巷道，应当不是专程来说这些挑拨讥讽的闲话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枯泽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一丝怔忡太过细微，宛若秋风掠水掀起的浅淡涟漪，转瞬便被他彻底压下，不留半点痕迹。
他眼底那层刻意堆砌的市井温和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潭水般幽深冰冷的眸光。他垂眸扫过自己一身粗糙的旧布衣，袖口还沾着街边摊贩蹭上的油迹，粗麻面料磨得腕间肌肤泛出淡淡的红痕，他却仿若全然无知。
枯泽抬手拢了拢宽大的袖管，将露在外面的手腕尽数藏进衣料里，低低笑了一声：“早听闻柳家小姐慧眼过人、博闻识广，辨人观气的本事冠绝京城，今日一见，才算名副其实。”
他稍作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这身行头是我从城东旧衣铺随手买来的，腰间香囊也换成了市井最常见的艾草包，周身气息更是尽数收敛。原以为足以掩人耳目，没想到还是被小姐一眼识破。本座倒是十分好奇，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的底细？”
柳清安眉梢微挑，轻声反问：“既然枯泽大人知晓我有识人辨气的本事，又怎会笃定自己能瞒过我？”
她说着话，指尖随意摩挲着马缰上的流苏，指腹轻轻蹭过细密的丝线。仿佛对面立着的不是执掌密谍司生杀大权的权贵，只是街头偶遇的寻常路人。
枯泽闻言，不置可否。
他没有再纠结身份被识破的事。那张平凡无奇、扔进人群便会瞬间淹没的脸上，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淡然的平静。他双手重新拢入袖中，脊背微微佝偻，身形姿态与街头闲散的市井汉子别无二致。
下一瞬，他缓缓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好似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本座今日刚接到密谍司加急密报。”
“江陵传来消息——许舟的发妻，现身江陵城了。”
柳清安摩挲流苏的指尖，骤然一顿。
枯泽的目光极快地从她指尖掠过，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缓缓道来：“若是情报无误，应是她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将江陵府库囤积的所有灵晶，尽数搬空了。”
“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能将此事钉在她们身上。”
他微微偏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寒凉的笑意：“但我密谍司办案，从来不需要完备的证据。”
巷口的风忽然猛地大了几分，吹得墙头丛生的枯草簌簌摇曳。远处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声，隔着数条街巷，还能隐约听见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市井烟火的喧嚣层层包裹住寂静的巷道，反倒让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愈发绵长压抑。
柳清安沉默片刻，出声时语调依旧平稳：“此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枯泽语气平淡，轻描淡写地回道：“此事自然与小姐无关。”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言辞，也像是刻意留给她消化讯息的时间，随即慢悠悠继续道：“只是密探回报，她们一行人离开江陵后，一路朝北而行。”
“想来是在江陵听闻了许舟护送太子南下、身陷险境的消息，心中焦急，急于驰援。”
“此番北上，应当是直奔涿州，打算前去相助许舟。”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打磨，听不出半分凌厉杀意，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话音落地，柳清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追问：“许舟会不会出事？”
话一出口，她眉心便微微蹙起。既是懊恼自己情急失言，也是恼恨这句急切的追问，终究暴露了心底的在意。可覆水难收，她索性抬眼，坦然迎上枯泽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避。
枯泽抬眸，深深打量了她片刻。
“小姐是在担心，灵晶失窃一案，会牵连到许舟？”
不等柳清安回应，他便从容自若地继续说道：“小姐大可放心。灵晶失窃一案，本座自有分寸。密谍司办案向来公私分明，不会无端迁怨旁人，更不会无故降罪于许舟。”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从宽大袖中探出三根手指，指尖轻轻虚捏，似是拈起了一粒无形的棋子，姿态悠然又掌控全局。
“只不过有些事情，届时还需许舟出面，稍稍配合一二。”
柳清安神色骤然一沉。
她本就气质清冷，此刻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宛如一柄悄然出鞘的薄刃，锋芒暗藏。语气也添了几分冷冽：“许舟为密谍司奔走效力，替你们摆平无数暗流祸患，立下的功劳数不胜数。”
“难道在你们眼中，他的性命安危，就这般不值一提？”
枯泽低低轻笑一声，双手依旧拢在袖中，语调慢悠悠的，听不出半分喜怒：“小姐，许舟并非为了密谍司奔走，他是为了自己。况且他出身许家，又与苏家纠葛颇深。我密谍司一众世人眼中的阉党，本就是朝堂之中无依无靠的孤臣。你不必费心为他忧心，他的生死存亡，于我等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他继而补充道：“更何况府库灵晶失窃是惊天大案，我等并非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拿人，不过是需要他出面配合，查清案件始末罢了。”
话音落下，枯泽缓缓挺直微佝的脊背。
只是一个动作，他周身的气质便彻底蜕变。方才那个佝偻随和的市井闲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敛尽羽翼、居高临下俯瞰猎物的猛鹰。他本就比柳清安高出半个头，此刻垂眸俯视，无形的压迫感悄然蔓延，笼罩整条巷道。
墙头摇曳的枯草骤然静了，穿巷的清风也骤然停歇，方寸巷道间，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