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仔细听了老人的描述，又问了几个关于痰的颜色、咳喘时间、食欲和睡眠的问题，心中大致有了数。
脉象沉细而滑，舌苔白腻，这是典型的寒痰阻肺、脾肾两虚之证。
外院用的抗生素和止咳药，怕是只压了标，未治其本，反而可能伤了脾胃正气。
“张大爷，您这病根在肺脾肾三脏，平时是不是总觉得没力气，怕冷，胃口也不好？”方别松开手，问道。
“对对对！”旁边的家属连忙点头，“方主任，您说得太准了！我爸就是没精神，吃不下饭，稍微着点凉就咳得更厉害。”
方别点点头，提笔开始写处方：“老人家，您这病得慢慢调。我先给您开个方子，温肺化痰，健脾补肾。药用七剂，一天一剂，早晚分服。另外，我再教您一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方法，每天早晚按揉两侧的足三里穴和肺俞穴，可以帮助止咳平喘、增强体质。”
他一边写方子，一边对郑敏说：“郑敏，你记一下。方用苓甘五味姜辛汤合六君子汤加减，重用茯苓、白术健脾燥湿，细辛、干姜温肺化饮，五味子敛肺止咳，再加黄芪、补骨脂固表益肾。先服七剂，复诊时看情况调整。”
郑敏飞快地记录着，同时把方别提到的穴位位置和按摩手法也记在旁边，准备一会儿教给老人和家属。
方别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家属，又详细交代了煎药方法和饮食禁忌：“服药期间，忌食生冷油腻、甜食和海鲜。多吃些山药、百合、白萝卜炖汤，可以润肺化痰。注意保暖，特别是后背和脚底。”
家属千恩万谢地扶着老人出去了。
方别喝了口水，对郑敏说：“下一个。”
第二位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主诉是顽固性失眠，伴有心慌、头晕，面色萎黄。方别诊脉后发现脉象细弱，舌淡苔白，是典型的心脾两虚、气血不足。
“您这失眠有多久了？是不是思虑比较多，或者最近有什么烦心事？”方别问。
“有......有快一年了。”妇女叹了口气，“单位里事多，家里孩子也不省心，整天脑子里乱糟糟的，躺下就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做梦，醒来比没睡还累。”
方别点点头：“您这是操心太多，耗伤了气血，心脾失养。光吃安眠药不行，得把气血补上来，心神才能安定。”
他提笔开了归脾汤加减，并嘱咐她睡前用热水泡脚，按摩神门穴和内关穴，白天适当活动，但避免剧烈运动。
一上午，方别接连看了八九位患者，有风湿痹痛的老寒腿，有肝气郁结的胁痛，也有小儿疳积厌食。
每个病人他都仔细问诊、耐心解释，开的方子也力求精准，既考虑病情，也顾及患者的经济条件和煎服便利。
郑敏在一旁协助记录、抓药、交代注意事项，忙而不乱。
她发现，方别看病不仅用药精准，还特别注重对患者的心理疏导和生活指导。
几句话，往往就能让愁眉苦脸的患者眉头舒展几分。
中午快十二点时，最后一位患者，一位胃脘胀痛、嗳气反酸的老师傅，拿着方子满意地离开了。
方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长长舒了口气。
“老师，您先歇会儿，我去食堂打饭。”郑敏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方别叫住她，“周守诚呢？他上午没来？”
“他一早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了，商量健康宣讲小分队第一次活动的事，说中午可能赶不回来。”郑敏答道。
方别点点头，没再多问。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他乐见其成。“打饭不急，你先去吃饭吧，我自己去食堂就行。下午还有几个病人？”
“下午预约了八位，都是情况相对稳定的复诊病人，想请您再调调方子。”郑敏看了看预约本。
“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吃饭，休息一下。”方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郑敏离开后，诊室里安静下来。方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想着上午看过的那些病例。
慢性病居多，大多与长期劳累、情志不舒或养护不当有关。
治病固然重要，但防病于未然，普及健康知识，改变不良习惯，或许更为根本。
周守诚和郑敏他们的小分队，正是要做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对自己支持他们成立小分队的决定，更加坚定了。
方别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诊桌前，将上午看过的几份典型病例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心里琢磨着下午复诊病人可能的症候变化和调方思路。
没等多久，郑敏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回来了，里面是食堂今天的午饭：一份米饭，一份白菜粉条，还有一个红烧豆腐。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
“老师，您的饭。”郑敏把饭盒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洗干净的苹果，“这苹果是周守诚早上带来的，说是他家树上结的，让我一定给您尝尝。”
方别笑着接过苹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多汁。“味道不错。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刚才在食堂吃的。”郑敏在对面坐下，拿出自己记录的上午诊疗要点，“老师，上午张大爷那个方子，重用黄芪和补骨脂固本，配合苓甘五味姜辛汤温化痰饮，思路很清晰。我记下来，以后遇到类似证型的老年咳喘，心里就有底了。”
“嗯，老年慢性咳喘，多属本虚标实。不能只顾着止咳平喘，更要固护脾肾正气。正气足了，外邪才不易反复侵袭。”方别一边吃饭，一边点拨道，“黄芪补肺脾之气，固表实卫；补骨脂温肾纳气，两者相配，一固上源，一纳下元，是治疗虚性咳喘的常用对药。但具体用量和配伍，还得根据病人的寒热虚实灵活调整。”
郑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把要点记在本子上。
吃完饭，方别休息了不到一刻钟，下午的病人便陆续到了。
第一位复诊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女教师，上次因为更年期综合征，潮热盗汗、心烦失眠来就诊。
方别上次给她开了甘麦大枣汤合百合知母汤加减。
这次复诊，患者自述潮热盗汗减轻了大半，睡眠也有所改善，但仍有心悸、口干。
方别仔细诊脉后，发现脉象较前柔和，但仍有细数之象，舌红少苔。
他调整了方子，减少了百合、知母的用量，加入了酸枣仁、柏子仁养心安神，又嘱咐她可以用麦冬、沙参泡水代茶饮，滋阴润燥。
患者拿着新方子，感激地说：“方主任，上次吃了您的药，感觉整个人松快了不少。夜里能睡四五个小时了，白天也有精神上课了。真是太谢谢您了！”
“有效就好。”方别温和地笑笑，“更年期是女性一个特殊的生理阶段，身体在调整，情绪也容易波动。除了吃药，心情放松也很重要。多找朋友聊聊天，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送走这位患者，后面的几位复诊病人情况也都比较稳定，方别根据病情变化，对药方做了或增或减的调整，并一一交代了后续的调理注意事项。
处理完最后一位病人，已是下午四点多。
方别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郑敏一边整理着下午的病历，一边感慨：“老师，您看这些老病人，对您真是信任。那位李阿姨，风湿痛疼了十几年，西医说她只能吃止痛药维持，上次吃了您开的独活寄生汤加减，配合针灸，疼得轻多了，今天走路都利索了不少。她说，现在逢人就说中医好。”
“医者本分而已。”方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病人把健康托付给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中西医各有所长，关键是要找准病根，用对方法。”
正说着，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周守诚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老师！郑敏！我回来了！”
“看你这样子，跟王主任谈得不错？”方别笑着问。
“特别好！”周守诚走进来，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材料，“王主任全力支持！街道那边可以提供一个固定的活动室，每月两次，时间由我们定。她还帮忙联系了附近几个有需求的居委会和厂矿工会，都说欢迎我们去宣讲！这是初步的活动安排表，您看看。”
方别接过表格看了看，安排得挺合理，第一次活动就定在本街道，主题是“秋冬季节常见呼吸道疾病的家庭预防”，时间在下周六上午。
“不错，考虑得挺周全。”方别把表格递还给他，“第一次宣讲，内容要准备好，让元雅师叔给你们把把关。宣讲时注意态度，要亲切、耐心，多跟大家互动，别光自己讲。”
“是！我们记住了！”周守诚用力点头，“师叔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下班后，请她给我们做第一次培训。”
方别欣慰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充满干劲的样子。
他拍了拍周守诚的肩膀：“好好干。这是件实实在在造福群众的好事，坚持下去，必有回响。”
方别看着周守诚那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摞整理好的病历和药方，心里既欣慰又踏实。
一天的门诊，十七位患者，几乎都是棘手的慢性病或疑难杂症。
虽说耗费心神，但看到病人脸上从进门时的愁苦到离开时的舒展，他觉得这半天坐诊远比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来得更有分量。
医者仁心，这不仅仅是一句空话，更是在这一个个具体的病例和一张张处方里体现的。
他想起乐瑶常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啊，什么事都想得远，但又不是空想，一步一步的，让人信得过。”
其实看病也是一样，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敷衍了事。
只有把每一个病人的情况都琢磨透了，把每一次的方子都开准了，才能真正帮到他们。
“老师，您累了吧？喝口水歇会儿。”郑敏端来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方别手边，“今天下午的病历我都整理归档了，处方也核对过了，没有遗漏。”
方别接过茶杯，温度刚好，抿了一口，是龙井，清香回甘。“你们俩也辛苦了。尤其是守诚，上午跑街道，下午也没闲着。第一次宣讲，压力不小吧？”
周守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压力是有，但更多的是动力。王主任和街道的同志特别热情，说早就盼着医院能多开展这样的活动。几位厂矿工会的负责人也说，工人们平时有点小病小痛都硬扛着，或者自己乱吃药，很需要这些基本的健康知识。一想到自己学的东西能真正帮到这么多人，就不觉得累了。”
“有这个心气就好。”方别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宣讲和看病不一样。面对的是普通群众，语言要通俗易懂，道理要讲得明白。比如你讲风寒束表，老百姓可能听不懂，但你换成受了凉，汗毛孔堵住了，身体里的热气散不出来，就容易发烧感冒，大家就好理解了。元雅师叔经验丰富，有她指导，你们心里会更踏实。”
周守诚连连点头：“师叔已经跟我约好了，明天培训的重点就是怎么把专业的医学术语翻译成老百姓能听明白的话，还有怎么设计互动环节，让大家愿意听、记得住。”
郑敏在一旁补充：“老师，我们还想准备一些简单的实物教具，比如常用中药材的样品，像枸杞、黄芪、山楂片，让大伙儿能看能摸；再画几幅人体主要穴位的大挂图，现场教大家认穴按摩。材料我们都列了清单，王主任说街道可以帮忙解决一部分。”
“考虑得很周全。”方别赞许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把一些简单、安全、有效的家庭保健方法教给大家，让他们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比给他们开一百张方子都管用。不过要注意，一定要强调安全性，哪些方法适合自己在家做，哪些情况必须及时就医，这个界限要讲清楚，千万不能误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