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村民告诉捧珠,这里叫月溪村,春夏时常有人划船而至,往前走有一个石牌坊,

四月初赶闹子,不少小商小贩云集,吸引了许多出来春游的城里人,村民们早就见怪不怪,还好意提醒若想小憩可以去石桥边的茶棚,若想凑热闹除了附近的摊贩能逛,再多走一段路程,傍晚还有玩杂耍、演社戏的,其中一出是《目连救母》的地狱受审桥段。

坐在茶棚下歇脚,越明珠听捧珠绘声绘色地说。

她一个妙龄少女模仿老伯伯指路,时而捻须、时而咳嗽、时而捶背,神形兼备,看得齐铁嘴连连赞叹,夸她不愧是二爷府上出来的丫鬟,很有戏剧天赋。

捧珠羞赧垂首:“哪里哪里,八爷每次讲故事像说书先生一样,比我有趣多了。”

“噗哧。”狗五没忍住笑出声,假装没看见老八哀怨的眼神,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好奇问:“我只看过《三娘教子》,《目连救母》是出什么戏?”

“你平时不是只看《大闹天宫》什么时候还看了《三娘教子》了?”撇了撇嘴,齐铁嘴打趣完继续为他解惑,不疾不徐:

“《目连救母》源于佛教《盂兰盆经》,讲的是刘四娘不敬神明死后被打入阴曹地府,其子目连为了救母在地狱历经艰险,最后一家人团圆超升的故事。”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阖家团圆的传教经典。

狗五却从一开始就频频皱眉,听完也没有展眉解颐,“不敬神明就要死后打入阴曹地府?照这个说法,咱们九门中人岂不是个个得下十八层地狱?”

他不轻不重搁下茶碗,语气平静,眉峰微挑,透着一股子含而不露的狂气。

“呸呸呸。”齐铁嘴连道晦气,立刻顾盼两边,附近举办庙会明摆着有大量信徒在此聚集,吴老狗说话也不怕被围殴。

幸好四周往来吆喝声不绝,前方又路过一辆哒哒的简易马车,无人注意他们。

他往捧珠那边靠了靠,避之不及地跟他划清界限,“下地狱你下,我除了六戌日不上香,可是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虔诚得很。”

倒斗损阴德,土夫子或多或少对鬼神之事都有所避讳,也就读书读多了和读书读少的那几个百无禁忌。

没错,他就是在阴阳那些军事理论看多了、只相信自己判断的张大佛爷,以及平三门的诸位文盲。

越明珠倒是感触良多。

迷信不迷信,其实很难说。

像她左眼皮跳的时候就非常信,右眼皮跳那纯属生理性痉挛。

路过寺庙有空可以上去拜拜,还能顺道买个平安佛再烧炷香,没空就相信科学做个唯物主义者。

无功也无过吧。

至于陈皮,想起他对那个叫喜七的账房留下的六个大字深信不疑,转头又在破庙一脚踢开佛像把春申尸体摆进佛龛,越明珠觉得他跟自己差不多。

好的信,不好的不信。

他们一共五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分坐四条板凳。

陈皮谁的话也没听,他单独坐了条凳子,专心剥夏橙。

夏橙皮薄,稍稍用力,细密如雨的汁液撒在空气里,气味酸甜。

皮青青的,看得越明珠口齿泛酸。

暗暗下了决心,他要敢一口不尝就递过来,马上让捧珠去隔壁水果摊买一堆青皮果子塞他嘴里。

“没打算给你吃。”陈皮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能猜到这个娇生惯养的横来那一眼在嫌弃什么。

他把散发着水果香气的橙子皮放在她面前的茶桌上,眉心紧皱,心思全在她身体不适上,“不是说我背你摇来晃去头晕,这是剥给你提神的。”

巧言令色!

反正越明珠不承认自己头晕胸闷是下了船的后遗症,不理他,扭头参与另一边的话题:

“《目连救母》我也看过,具体怎么个不敬法版本各有不同,我看的那一版,刘四娘是因为求神拜佛不灵,违反祖训杀狗救子才会触怒鬼神,被打入饿鬼道受尽折磨,后来变成黑狗,是她的儿子目连举办盂兰盛会才恢复人形。”

民间故事里,黑猫黑狗常常被认为有通灵的力量。

在道教法术体系中,黑狗是‘至阳之畜’,她以前看过有道长撒黑狗血辟邪的电影片段,而黑猫多被视为不祥的象征。

“让人来唱这出戏,看来附近有寺院。”齐铁嘴抬头,若有香客云集去寺庙烧香,按理说青烟蔽空一眼就能看见。

怎么看了半天,这附近他一点香火没见着?

狗五听的心头不快:“传教就传教,非得在故事里杀条狗是怎么回事?”

想着狗的事,一心二用看了眼自己跟前的茶碗,下意识提醒她,“这茶太涩,你大概喝不惯,对面有卖乌梅汁,我......”

“我去。”陈皮二话不说,长腿一迈跨出长凳,居高临下对着狗五一通打量,冷哂:“你一身的狗味儿,谁知道会不会掉几根杂毛进去。”

狗毛就狗毛,还杂毛。

连人带狗一块儿骂进去了,陈皮阿四这张嘴可真够损的,损得齐铁嘴这个过去经常被叫杂毛的道士也灰头土脸。他头疼地起身打圆场:“老五...老五今天没带狗,不会有狗毛,四爷不是要去买乌梅汁吗,排队的人那么多,你得趁早去,迟了可就没了。”

“明珠,我快去快回。”

陈皮表情缓和没一秒,对另两人冷笑一声,去对面买乌梅去了。

狗五不动声色深呼吸,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如果不是老八打岔,他差点......闭了闭眼,他攥紧桌下的拳头,在对陈皮破口大骂和要脸之间选择了在明珠面前保持风度,忍了!!!

齐铁嘴冷眼观望,可是他自己答应不闹起来的。

这时,邻桌传来谈话声:

“你给‘来日教’捐了多少功德,够让他们给你算前世了吗?”

“差远了,我捐了十斤白面才刚入教,你呢?你肯定够了吧?”

“我够是够了,不过......”

十斤白面?

桌上四人有些吃惊。

对九门当家来说白面或许不算什么,可去年才刚发过大水,乡下多少农户全年无收还身负巨债,平日节衣缩食尚且不够,一斤白面的价格能抵糙米十倍不止了。

居然只能拿来入教?

齐铁嘴暗暗咂舌,心说怪不得没看见青烟,原来是来日教的道场,隔世老祖多少年不露面了,怎么一露面就开始贪穷人的钱。

最古怪的是——

来日教跟佛教又不相干,无缘无故唱什么《目连救母》,偏偏还是刘四娘地狱受审变黑狗的情节。

他越想越心惊,飞快在桌下掐算起来。

狗,隔日老祖,因果。

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天人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