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坤宁宫的灯烛燃得比往常亮些,江凤华亲自挑亮了灯芯,又让红袖给两个孩子煮了安神茶来。
江若初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茶里放了桂花蜜,甜甜的。她额头上那块淤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看着格外刺眼。
谢梓娫坐在一旁,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她忍不住开口,“母后,皇祖母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小初才九岁,她让喜嬷嬷摁着她磕头,还说什么罪臣之女,大舅舅犯了何罪,要遭他们这般诬陷欺辱,大舅舅就算有罪,我知道他定是被冤枉的。”
江凤华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江若初面前,拿了药膏用指腹轻轻替她涂抹着,温声道,“疼吗?”
江若初想要点头,反应过来又摇摇头,瘪着小嘴细声道,“不疼,姑母不必担忧。”
“好孩子,这事让你受委屈了。”江凤华摸了摸她的脸。
谢梓娫听到这句话,像是得了支持一般,“就是呀!母后,您不知道,昨夜皇祖母还让喜嬷嬷打了林贵人一巴掌,林贵人就替小初说了几句话,她就被皇祖母罚了。皇祖母的脾气不知道怎么这么大,女儿瞧她就是为老不尊,不配让小辈敬重。”
这话一出,江凤华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谢梓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谢梓娫立刻闭嘴的威压。
谢梓娫从小在宫中长大,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江凤华也是将她捧在手心里长大,身边的所有人都捧着她,让着她,她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江凤华一直知道这一点,以前她觉得女儿还小,女儿从小聪明,脑子又好,读书比别人都要好,她以为等她长大了自然就会懂许多道理。
今日看来,她错了,不能再等了。
江凤华走到她面前,因着比女儿高一大截,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威势。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梓娫见母亲面色不善,气势弱了几分,但仍然倔强地仰着头,“我说皇祖母她为老不尊……”
“住口。”江凤华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霜,“太后是你的皇祖母,是你父皇的生生母亲,你身为大公主,怎可生出置喙自己祖母的话来,这话传出去,你觉得旁人会怎么议论你。你才十岁,一直养在母后的膝下,旁人又会怎么议论母后,这话若传到太后耳朵里让她捏着我们母女的把柄更会让她找借口揪出母后错处,往后别人提起丹阳公主,世人只会说丹阳公主莽撞无礼,不知尊卑。”
江凤华声音骤停,女儿也才十岁,她那里知道这些。
谢梓娫不是不明事礼,她声音渐弱,“可是她明明……”
江凤华在谢梓娫面前坐下,目光平视着自己的女儿,声线变得温柔,“她做了什么,都不该由你我来评断。你以为昨日的事只是你皇祖母一时兴起拿小初出气?”
谢梓娫愣住。
江凤华看了江若初一眼,又看向女儿,“太后为何罚小初,因为她是江家的女儿,是我江凤华的外甥侄女,她为何打林贵人,因为宫里都在传林贵人是皇后的人,林贵人和本宫走得近,昨日的晚宴上发生的一切,你现在还以为她仅是在针对小初吗?”
谢梓娫眼睛微微睁大,她不懂太后为何要欺辱与母亲走得近的人,她以为太后不喜欢她是因为谢若怡在太后面前讲了些坏话。
谢若怡惯会装模作样,讨好卖乖。
“她是在针对我。”江凤华平静地说,“我做皇后这些年,太后心里一直不痛快。”
“她为何不痛快,听说母后嫁给父皇是太后的旨意,她不喜欢母后为何又让母后嫁给父皇。”
江凤华没有细说缘由,她若是个听话好拿捏的儿媳妇,太后自然没那么恨自己,可惜她早就看清太后的真实意图,一颗棋子最后不为太后所用,太后自然就不高兴了。
太后其实应该感谢她的,若换成上一世,有苏家姑侄在,她一个正儿八经的东太后只能做西太后,并且长期受亲儿子冷落。
现在她放着好好的正宫太后不做,非得找些不痛快。
“母后?”谢梓娫连喊了几声。
江凤华又道,“昨日你推倒油灯烧了九公主的裙子,这件事你以为你父皇不知道吗?你给太后下泻药,又让人去特意让你父皇来看你在寿康宫演戏,这事也瞒不过你父皇的眼睛。”
谢梓娫脸一下子白了,“父皇他知道了?我若不请父皇来,皇祖母今日一定会故意找小初的错处,更加严厉地责罚她。”
“九姑姑要害母后,我担心她用那些恶心的蛇虫真的谋害了母后。”
江凤华凝眉,“你知道什么?”
谢梓娫解释道,“有一次我撞见九姑姑在花园里挖虫子,她把虫子放在胳膊上吸她自己的血,当时我就奇怪,再后来我偷偷跟过她几次,发现她每夜都会在宫中诅咒母后,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看起来就不和善,接近母后定会加害母后。”
“她为何如此恨母后。”谢梓娫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
江凤华笑了笑,“或许是母后嫁给了你父皇坐上了皇后的位置直接损害了她的利益。”
谢梓娫似懂非懂,她知道皇后遭人恨,可九姑姑是父皇的妹妹,母后于她而言并无利益冲突。
谢梓娫想到因为自己的莽撞可能给母后带来麻烦,“母后,对不起,是娫儿错了。”
“你没有错。”江凤华摇头,她顿了顿,目光深远,沉声说道,“你心疼小初,这没有错,但你错在把心疼写在脸上,错在把所有的计谋都暴露在人前,让人轻易便识破了你的小阴谋。”
谢梓娫脸颊微红。
江凤华又道,“你要记住,恨一个人不需要用力表现出来,更不需要把厌恶刻在脸上,你越是这样,就越暴露你的弱点,越是容易被人拿捏揪住错处。”
江若初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如何做才不会被人拿住,不会被太后娘娘责罚。”
她又道,“母亲说姑母在宫中能处处化险为夷足以说明姑母是个聪明的女子,她让小初多向姑母学习,姑母喜欢读书,小初学着姑母样子也喜欢读书。”
江凤华浅浅一笑,“咱们自然是要把书读好,然而很多知识是书本上没有的,书读多了也会把人读成书呆子。”
江若实听得认真,江凤华又道,“现在本宫要告诉你们的是除了读书,还要学会笑。”
谢梓娫道,“娫儿会笑,可是面对皇祖母那恶恨恨的眼神娫儿实在笑不出来。”
江凤华道,“笑不出来也要笑,就像谢若怡那样,她面对太后是如何笑的,你就如何笑。”
提到谢若怡,谢梓娫只有讨厌,她笑得太假了,她根本不屑:“我不愿变成谢若怡那样的人,让人恶心。”
江凤华现在说再多女儿都理解不了,“母后不逼着你把自己变成别人,你能做自己是母后最愿意看到的,可是你要记住做自己的前提是你本身要够格,自身要有力量。这些资格不是公主的身份赋予你的,不是母后父皇带给你的,而是你自己。”
谢梓娫似懂非懂,她是公主所以人人敬畏她。
“姑母,小初知道了。”江若初认真回答,“小初不想被人欺负就要学更大的本事,变成像姑母一样厉害,谁也欺负不了小初。”
一时间江凤华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了,她道,“红袖,带公主和小初下去完成今日课业后,本宫带她们出宫。”
红袖应声领着两个孩子出去了。
殿门重新关上后,江凤华独自坐在灯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她摇头冷笑,她是活了两世才学会的道理,如何让一个仅十岁的孩子明白。
她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靠的不是读书作画,是切身彻骨的疼痛。
她其实想教她们的是读懂人心和人性,杀人何须用刀,要对付敌人何须自己动手,要有能让入局者身败名裂,最后片叶不沾身并且全身而退的能力。
然而这些话她不能告诉她们。
她始终希望她们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阳光下做自己。
“哄死人不偿命。”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太后娘娘,您想玩,本宫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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