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云瀚一进去，就被贴在墙上的一排照片吸引了，以至于他根本忘记了他的本意在于打击宿敌。
这是些旧照片。有一张特别好看，上面是一排烟熏火燎的筒子楼，一个眉眼温润的少年站在楼前的白玉兰花下，穿着一身白色对襟褂子，浅口黑布鞋。
“你爷爷啊？真像你！”
云瀚啧啧夸赞。
他往旁边瞧了瞧，又乐了。
这是一个少年骑在一辆二八大杠上，目中含温，帅气无比。
“你爹啊？你俩太像了！怎么你们一家长得跟套娃似的？！哈哈哈哈哈哈！”
全是少年的照片，没有中年人，也没有孩子。张张都极帅气，气质也极为相像。
“你们家的遗传基因保真度实在是太高了。佩服！佩服！”云瀚回过头来，连连赞叹：“自愧不如！自愧不如！怪不得王教授经常夸你学贯古今，乃历史系第一才子！”
这些恭维刻薄且肉麻，肤浅且轻佻，一点也不匹配云瀚平时的水准。但云瀚偏偏要这么夸，否则，一来难以平衡他体内的阴阳二气，二来又被这位全科贯通的学霸，知识迁移到什么爱斯基摩人的哲学上，他又只能“啊”的份。
“ps学没学过？”
原知白微笑起来。
“啊？！”
云瀚气得差一点要呼自己一巴掌！
这也能伪造！
简直无耻之尤！
原知白抚了抚那张白玉兰树下的照片，微微一叹，转移了话题：“我几乎听过你关于历史学的所有言论，部分赞同你的基本观点。我倒是觉得，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屁孩，它并不知晓所谓美丑。从来没有所谓的记忆偏差，一旦认知上被认为如此，它便真的是如此。真相，只能靠自己寻来。”
这段话拗口而且冗长，并且，和他同大狼讨论时的那种活色生香、霸气四溢、指点江山的激情相比，原知白说得冷静无比。
“没有史料能够证明细节发生了什么。就算合理地推测一番，那也只能是野史，是文学加工。老王早就警告了我。他最见不得的，就是我们这些后生小辈胡说八道。你可别忽悠我。”
云瀚连忙反驳，当然，反驳用的是王教授的原话。
至于“后生小辈”的说辞，则是为了打压原知白。必须让他明白，他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说这四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对于这个老照片都能ps一番挂在墙上显摆的所谓学霸才子，尤其是，这个才子居然还有识别复制版冰墩墩车钥匙的能力，云瀚觉得自己这番小人之心十分对头，一点也不多余。
除非他更有心机，否则，他怎么能看得出这些名堂？
但这样半身湿漉漉地坐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宿敌面前，听他谆谆教诲，云瀚觉得自己很憋屈。
原知白显然看出了这一点，他打开柜子翻出一套短袖运动服扔给他，看了看墙上挂的钟：“五点半了，热水来了。你换了衣服再说话。水卡在旁边的柜子上。”
他又怎么知道了？
云瀚立刻露出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但这个建议他不想拒绝。
毕竟，等他洗洗干净了，再打击这位宿敌也不迟。
“浴巾有么？”
“柜子里。”
“刮胡泡呢？”
“桌子上。”
“男士洗面奶是哪一瓶？”
“没有女士的。”
云瀚出奇地啰嗦，一会一件事地问，他倒是要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装多久，如果能把他烦出点火气来，就好办了。
但原知白并不生气，不仅问什么答什么，也看不出有半点情绪上的变化。
妈呀，这不是城中村的范呀！
云瀚终于洗好了，这才发现，原知白早在桌子上支起了一台无线迷你投影机，白色的墙上，投着小闺蜜的两宋年表。
“你也有啊！”
云瀚惊叫。
“我教她整理的。框架是我做的，她美化了版式。”
“……”
云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冰墩墩车钥匙在先，原知白的这番说辞也十分可疑。但自己能要得来，原知白凭什么要不来呢？
至于“教她整理”云云，一定是原知白自说自话，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小闺蜜和自己还是很瓷实的。
“三十五岁驾鹤西归的皇帝是宋英宗，名赵曙，在位仅四年，没做成什么事情。我们讨论他，还不如讨论宋仁宗，或者宋神宗。”
云瀚不想再讨论什么小闺蜜的ppt了，直接说出了答案。免得原知白再跟自己显摆点小闺蜜的别的什么知识结构的来源，这个“瓷实”两个字就得打上个问号。
“在既定的历史里，时间跨度越长，那么结构越恒定。中国古代史是一个超稳定结构。仁宗朝和神宗朝都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但是英宗有。你不必做别的事情，也不必做成什么事情，只要保住一个人命，你便赢。”原宗白说道。
“什么意思？”
云瀚吓了一大跳！
云瀚摆弄了一下遥控器，另一幅ppt打了开来，是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结构图表，人名密密麻麻，显然都是英宗朝的肱骨大臣。
噢，历史沙盘。
云瀚并不完全是个不学无术的废料，虽然在班级里装废的人通常都比较得人心。所以他立刻回忆起这些人的生平事迹、个性特点，免得一会打嘴仗的时候答不上来。
这时，一个陌生的、红字加粗的人名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显然，他被原知白加了一个出现的特效。
“怀瑾？”
云瀚皱起眉，愣住了：“这个人是谁？”
“她是曹太后身边的女官。两宫失和之后，在曹太后归隐之前，被英宗一方杖杀，若你能将她留到治平四年，便算你赢。”
原知白温和地说道。
“女官啊？我还以为是曹太后！女官不难留。前提是，我是谁？”
云瀚来了兴致。
一个女官不难留的原因，就在于她们身份不高，不会对真实历史造成大的影响力，并且，史书上没有细节可印证。到时，再编造一些突发的事件，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