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琬声音清冽沉稳,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此案从头到尾,查证,追责,陈情,请判,皆是我与你同心而行。真相是我们一起深挖,罪证是我们一同核实,为无辜中毒稚子讨公道,从来不是你一人之事,我亦从未后悔。”
“今日长平公主长跪府前,要逼的是法理退让,公道妥协。你出去,于事无补,反而会让旁人觉得,我们心中有愧,理亏心虚。”
她深知,此刻退缩,推诿,避让,便是辜负数十条无辜亡魂,辜负天下民心,辜负自己毕生坚守的正义。
桑秋唐急声蹙眉:“可她是先帝嫡长公主,匆匆千里归京,当众下跪示弱,满城百姓尽数同情,你出去对峙,只会落得刻薄无情,逼死宗亲的骂名!”
“公道二字,本就未必讨喜。”
林怡琬眸光坚定,神色坦荡无畏,不见半分动摇。
“我不求人人理解,不求世俗宽容,只求无愧天地,无愧律法,无愧那些中毒的孩童。今日我若闭门不出、避而不见,才是真的愧对公道,愧对本心。”
话音落下,她敛去眼底所有繁杂情绪,抬步转身,径直朝着侯府正门走去。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身傲骨,铮铮不屈。
桑秋唐看着她决然的背影,心知劝阻无用,只得快步跟上,并肩同行,共担风雨。
侯府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侍卫缓缓推开。
门外冷风呼啸,日光微凉。
一眼望去,满目萧瑟震撼。
尊贵无双的长平公主,身着端庄肃穆的皇室朝服,堂堂先帝嫡长女,正双膝跪地,稳稳跪在侯府冰冷的青石台阶之上。
她本就久病体弱,身心俱损,一路千里奔袭,急火攻心,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单薄的身躯在秋风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倒下。
可她依旧脊背挺直,姿态卑微,静静长跪,不言不动,唯有眼底积压着无尽的悲苦、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哀求。
侯府门前的整条长街,早已被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层层围堵。
男女老少,市井商贩,过路行人,密密麻麻站满街巷,人人踮脚观望,屏息凝神,无人敢喧哗出声。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颠覆常理,震撼京城的一幕。
皇室最高辈分的长公主,为女求情,自降身份,跪于臣子府前。
百姓们看着长平孱弱憔悴,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看着她绝望悲戚的姿态,心底尽数涌起同情怜惜。
人人都知晓菱悦犯下投毒重罪,害死无辜稚子,罪证确凿,判罚公允。可看着一位久病半生,命运凄苦的母亲,为了唯一的女儿放下毕生傲骨,皇室尊荣,卑微长跪,市井百姓心中的天平,已然悄悄偏向了人情一侧。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响起,飘满整条长街。
“长公主太可怜了……半生颠沛,就这么一个女儿。”
“纵使郡主有罪,公主何其无辜啊。”
“这般下跪求人,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侯夫人若是执意不肯松口,未免太过铁石心肠……”
流言蜚语,人情裹挟、世俗非议,如无形的潮水,四面八方,尽数朝着府门口的林怡琬涌来。
可林怡琬立在门槛之上,目光沉静清冷,迎着满城围观百姓的目光,迎着长平公主悲苦怨怼的视线,身姿岿然不动,眼底无半分退缩、无半分慌乱。
她没有居高临下的冷漠,没有咄咄逼人的强势,唯有坦荡凛然的正气。
林怡琬缓步走下台阶,立于长平公主身前三尺之处,微微垂眸,声音清亮坦荡,响彻喧闹街巷,落入每一个围观百姓耳中。
“长平公主,您大可起身。”
“您是先帝嫡长公主,皇室尊亲,身份贵重,这般长跪臣府,折辱的是皇室颜面,惊扰的是京城万民,更换不来徇私枉法的公道。”
长平跪在地上,缓缓抬眸,赤红的眼眸盛满泪水与悲恸,病态的脸上布满极致的无助与怨哀。她望着眼前清冷凛然的少女,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倾尽所有的卑微哀求。
“侯夫人,本宫知晓悦儿有罪,知晓她错无可恕。可她年仅十八,年少顽劣,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已然知晓悔悟。”
“本宫半生孤苦,苦守江南数年,此生仅剩这一个女儿。明天,她便要赴刑殒命,本宫此生,再无依托,再无念想!”
“本宫不求荣华,不求特权,只求夫人高抬贵手,网开一面,留她一条性命!本宫愿舍弃所有俸禄尊荣,愿闭门终身祈福,愿倾尽所有家财抚恤受害者家属,只求换小女一线生机!”
字字泣血,声声悲戚,听得围观百姓心头酸涩,议论声愈发柔软,尽数偏向怜悯。
所有人都在等着林怡琬心软退让,等着她成人之美,成全一位母亲的执念。
可林怡琬神色依旧凛然坦荡,目光扫过围观的万千百姓,而后再次落回长平公主身上,语气坚定,法理昭昭,不被半分人情裹挟。
“公主怜悯爱女之心,天下为人父母者,皆能共情,我亦懂得。”
她先予体谅,再谈公道,不冷情,不刻薄。
“可公主可曾换位思考?那些善堂的稚子,最大不过十岁,最小年仅四五岁。他们亦是父母心头肉,亦是家人毕生念想。他们懵懂无辜,未曾作恶,却惨遭毒害,小小年纪生命垂危,他们就该死吗?”
“菱悦一时糊涂?层层布局投毒,刻意掩盖罪证,蓄意构陷他人,当庭装晕欺君,步步缜密,件件刻意,何来年少糊涂之说?”
“我若今日徇私松口,放过罪无可赦之人,便是践踏国法、辜负亡魂、欺瞒万民!今日皇室贵胄作恶可免死,来日世间权贵皆可恃势横行,草芥百姓何安?世间公道何存?”
一番话铿锵有力,情理兼具,凛然正气震彻整条长街。
围观的百姓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脸上的同情怜悯尽数凝滞,心中摇摆的天平骤然平衡。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枉死的孩童,更无辜,更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