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相拥,同样是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
而笛木奏那原本已是一片死寂与冰冷的内心也是重新拥有了光明。
只不过……
笛木奏看着怀中的女儿。
挣脱死亡桎梏的历,眉眼干净又澄澈,褪去了曾经的所有苦痛,眼眸亮得纯粹,像从未沾染过任何世间的阴霾。
她是他此生最大的亏欠,是他无数罪孽里,最沉重、最温柔的一笔。
过往的一幕幕在笛木奏的脑海里翻涌。
他偏执、疯狂、不择手段,为了执念搅动世界、撕裂秩序,却也让历背负本不该属于她的痛苦。
一路走来,他犯下了诸多过错,他不后悔,但是也并不意味着他不清楚这一点。
不过,已经足够了。
能够再见到历,便是最完美的答案。
他想过自己的种种结局,也早就下定决心,哪怕是死,也要让历拥有新的人生。
只要历能回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爸爸。”
笛木历先开了口,声音轻柔温软,没有怨恨,没有隔阂,只有历经生死后的平和。
她看着眼前神色沉郁的男人,眼底藏着浅浅的不舍,却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劫后重生的通透,让她读懂了他眼底的决绝。
笛木奏抬眼,目光落在女儿干净的脸庞上,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
这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
他这一生,前半段风光,后半段却狼狈荒唐。
原本是业内闻名的科学家,到最后,却成为了摧毁他人希望的恶人。
而他唯一的慰藉,便是此刻安然站在阳光下的女儿。
“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褪去了往日的偏执与凌厉,只剩下彻底的疲惫与温柔。
一如历生前那般。
此刻的他,或许才是真正的笛木奏。
笛木奏静静看着历,像是要把女儿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我要走了。”
他宣告了自己的命运。
历的身体微微一颤。
“真的……要这么做吗?大家其实也都……”
“那不是原谅,只是不知道或者是忘记了罢了。”笛木奏轻轻打断了她的话。
他所做的,并非单纯将一个人杀害。
而是将其内心视作心灵支柱的希望粉碎,从而诞生出那份绝望,亦或者是再重新击破绝望后获得的新生。
某种意义上,这比杀人还要残酷的多。
只不过,这个过程都被晴人还有仁藤他们所阻止了罢了。
但要是没有他们将幻魔击败,那么后者还是会出现。
哪怕他要的并不是幻魔,而是魔法师,但是毫无疑问,他也并不在意幻门的死活。
而绝大部分幻门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他不祈求宽恕,不奢求解脱。
有些人会选择用余生背负罪恶,也有的人,会做得更加决绝。
他是历的“污点”,可这是不行的。
那样温柔善良的历,怎么可以拥有污点?
也许历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但是,这是他的坚持。
他依旧是那个“冥顽不灵”,骄傲又偏执了一生的笛木奏。
“小历。”笛木奏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细细描摹着女儿的眉眼,“能再看到你好好活着,好好站在阳光下,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万幸。”
复活的女儿,是那原本已经濒临崩坏的心灵世界赠予他最后的温柔,也是他罪孽一生里,唯一的救赎微光。
他轻抚历的头发,柔声道。
“和你一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分,我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你。”
这便是历临死前的想法,如今,他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这两人是父女啊……
“历,你是我最后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好好看世间的朝阳落日,好好过平凡安稳的一生,好好长大,好好幸福。”
“把我带给你的所有痛苦、所有阴霾,全部忘掉。从今往后,你的人生里,只有光明,没有黑暗;只有温暖,没有伤痕。”
这是他留给女儿最后的嘱托。
历没有哭闹,没有质问,也没有再挽留。
她知道,这个偏执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一次真的下定了决心,无路可退,亦无心回头。
幡然醒悟的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决绝。
晚风渐凉,吹湿了人的眼眶。
“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她小声问,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笛木奏眸光微黯,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了。”
但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梅比斯。
“最好不会。”
他收回手,缓缓站直身体。
他的后半生自私任性,但这一次,他想为众生、为女儿,做最后一件正确的事。
笛木奏转身,一步一步远离了自己的女儿。
伴随着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光芒,他就这样沐浴着金光中,缓缓往前走。
而每走一步,他的身体便是虚幻一分。
他走向属于自己的终焉,走向自我牺牲的结局,用自己的消亡,为所有的罪恶画上句号,为女儿换来余生的坦荡光明。
“爸爸!”
历再一次呼唤着他。
她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无声滑落脸颊。
笛木奏停了下来。
“我不会忘了你。”她哽咽着,声音坚定,“你是我的爸爸,从来都是。”
哪怕他罪孽满身,哪怕他终将消亡,他也是她唯一的父亲。
笛木奏心口骤然一痛,汹涌的酸涩席卷全身,几乎压垮他所有的坚定。
他别过头,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不敢再看她一眼。
“没关系。”他轻声道,“记住也好,忘掉也罢,往后的日子,你只需顺遂无忧。”
天光缓缓流动,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孤绝。
赎罪的宿命已然降临,他的归途,是湮灭,是一场无人能够陪伴的终局。
不对,也并非没人。
“额……”
脑海中,一道呻吟声响起。
被梅比斯强行“下线”的伊卜揶尔在这时候醒了。
“你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顾不得思考刚刚梅比斯用的什么手段,此刻的伊卜揶尔惊骇地感受着自己的变化。
他的宿主,竟然选择了自我消解。
但真正让他惊恐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同样在被抹除!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来自于混沌,最终也应该回归混沌才对!
“醒了吗?真是恰到好处。”
笛木奏并没有忘记自己体内的这个家伙。
或者应该说,这一切本就是他为对方准备的葬礼。
“能够将你也一起带走,也算是有了个作伴的家伙。”笛木奏冷声道。
“可笑!你以为这就能打倒我吗?不管多少次我都能重新归来!”伊卜揶尔嘶吼一声。
但不得不承认,他慌了。
就算刚刚被梅比斯轻易镇压他都没这样子过。
因为梅比斯当时只是单纯碾压,还未起将他抹除的心思,所以他才不以为意。
可现在……
说不定,他真的会消失的。
“真遗憾,他说的是真的,你的预感也没错。”梅比斯开口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对于伊卜揶尔及其背后存在的不屑。
的确,混沌可以掀起虚妄的风浪,催生偏执、罪孽与无休止的纷争,蒙蔽世人的双眼,将世间拖入昏暗无序的深渊,可它终究不会永恒盘踞人间。
人性之中长存赤诚、悲悯、牵挂与醒悟,无数纯粹温热的心灵彼此辉映,跨过伤痛、隔阂与过往的过错。
梅比斯的语调缓慢,用伊卜揶尔难以理解的话语,宣判着他的命运。
“人们背负遗憾学会忏悔,怀揣温柔守护羁绊,以坚韧的意志直面黑暗。”
“混沌能够搅乱一时的世道,却敌不过代代相传的人心之光。”
“当善意苏醒、执念落幕,人类便会跨过所有迷惘,亲手击溃混沌!”
“连这点都不懂的你,死了也是应该的。”
不得不说,伊卜揶尔也是足够倒霉才是碰到了笛木奏。
他虽然是反派没错,但却同样有着绝对无法割舍的温柔。
听到梅比斯的话,笛木奏也是将视线放到了对方身上。
他没有嘱咐什么,但是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照顾好历。
梅比斯点了点头。
男人间的承诺,有时候不需要言语。
“我走了。”
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缠绵的不舍。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白色魔法师,也不是被侵蚀后变成的怪物。
他只是笛木奏,只是一名父亲。
他化作光点消失了。
从此以后,历将带着新生的希望好好活下去,而笛木奏,永远留在了那场落幕的罪孽与救赎里。
化作虚无,永不归来。
也许,只有在梦里可以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