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非烟站在门板内侧的拒马旁边，目光从武存的尸体上移开。
随后，她从容开口道：“把廊道清理干净，尸体抬出去，伤兵送到偏殿安置。
锦衣卫和水军的人分三路去查看行宫外围的街巷，确认没有留下潜伏的人。
凌景同，你带人把宫门重新封好。”
凌景同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动身。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侧头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层正在斟酌的试探：
“姐姐，城内现在还有不少流民在街巷中烧杀抢掠。
武存带来的那些人大部分还在散着，没有组织也没有人管，到处都在乱，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凌非烟的目光从廊道中段收回来，落在凌景同脸上：“武存已经死了。
那些人是跟着他攻行宫的，属于谋逆。
按照大楚律法，参与谋逆者按律当斩。
传令下去，街巷中遇到还在作乱的流民和死士，就地处置。”
凌景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语气里的犹豫比方才更明显了：
“姐姐，这些人不少，不是几十个几百个，是好几千人。
若是全部杀了，城里其他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流民也会恐慌。
而且人头一多，对朝廷的名声恐怕不好，江南的百姓会说朝廷心狠手辣，连降卒都不留。”
凌非烟转了个身，朝殿门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凌景同一眼，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法不责众，觉得人太多了不能全杀，觉得朝廷该拿出宽厚的姿态来收拢人心。
但你想想今天要不是陛下提前布置了锦衣卫和水军在行宫外围，现在站在这里下令的是谁？是你我，还是武存？”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的平稳没有变化，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
“谋逆就是谋逆，律法上写了的，不会因为人数多了就失效。
如果今日不杀，明日江南其他地方的人就会觉得谋逆的代价不过如此。
他们会觉得朝廷软弱，觉得只要人多就能逼朝廷让步。
到时候流民就会越来越多，叛乱也会越来越多。
陛下在前面打宁城，你在后方把谋逆的人放了，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凌景同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时目光里的犹豫已经散了，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语调：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带人出去清剿。”
他说完转身朝行宫大门方向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出了行宫大门之后他先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然后抬手朝身后的队列打了个手势，声音在晨光中传出去：
“分三队，从东街和南巷两个方向推进，遇到还在作乱的一律就地处置，不留活口。
锦衣卫的人负责街口封锁，水军的人沿主街推进，我凌家的人压后清巷。不要留下缺口让人钻出去。”
队列应声散开。
锦衣卫的人先沿街口两侧展开，把几条主要通道的出口封住了。
水军的人排成横列沿主街向前推进，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叠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滚雷，把街巷两侧尚未熄灭的火把震动得微微颤动。
凌家的人跟在水军队列后面，沿着巷口和屋檐之间的窄道依次排查。
碰到在屋檐下躲藏着、手里还握着兵器的人，没有问话，长矛直接刺过去。
被刺中的人倒在墙根下，手中的刀掉落在青砖上发出一连串短促的脆响。
有几条巷子里聚集了还在翻找残留物资的流民，听到脚步声想要跑，但巷口已经被堵住了，没有出路。
被堵在里面的人没有太多挣扎，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长，喊声和铁器碰撞声在巷中来回弹了几次之后便渐渐稀落了。
街面的一处拐角附近，五六个流民蹲在墙根下面，手中已经没有兵器了。
其中一个人看见穿甲的人走过来时连忙跪倒在地，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慌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大人……我们没想打行宫，是被人赶过来的……我们只是跟在后面，没有冲……”
凌景同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神情冷漠：
“你们跟着武存冲到第五道宫门外面，烧了城西三间铺子，砸了东街四户人家的门，这些话留着跟律法说。”
他朝身后的人侧了一下头：“带走，按律处置。”
身后两名水军兵卒上前，把跪着的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那人还在喊着什么，被架着走过拐角之后声音便渐渐远了。
凌景同没有在原地多站，转身沿着主街继续向前走。
晨光正在从东面的屋顶和树梢之间铺下来，把街巷中散落的木屑、碎布、未熄的火星和墙根下倒在地上的轮廓逐一照出了形状。
铁器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出的短促呼喊还在继续，整条街巷重新变成了战场。
战斗声此起彼伏，与晨光混在一起，沿着石板路面和砖墙的缝隙穿行，像风一样沿着巷道的走势缓缓流动。
天刚亮透，街面上的人影还稀着，几处烧过的铺面仍在冒着余烟。
凌景同站在行宫门口的台阶上，昨晚甲胄上的泥灰还没擦干净，他望着主街尽头那几个正在往告示栏上贴纸的士兵，转头对身旁的文书说了一句：
“告示写的内容你看过没有？”
文书点头应道：“看过了，写的是城内的作乱已经平定，作乱之人已经按律处置，城中百姓不必恐慌。
接下来还会开仓放粮，各家各户可以先到指定地点领取三日口粮。
另外要求各家各户把门口的杂物和瓦砾清理干净，方便后续人员通行。”
凌景同听着，点了下头，补了一句：“再加一句，紧闭门窗的百姓，今日之内可以正常出门走动，街上有巡哨的人，不会有事。”
文书应声去改了。
告示贴出去之后，陆续有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张望，有人慢慢走到街面上仰头看告示上的字，有人蹲在墙根下商量着去哪个方向领粮。